愛因斯坦傳的六個夢

【這是我大學時代的習作,刊登於《大學生看社會》,1974年,157~160頁】

一、愛因斯坦的個性和其人生觀及其在科學上的成就,是有其密切的關連。

愛氏厭惡和任何人發生私下的深入關係,所以他可說是天底下最孤獨的一個人。雖然他想對四周的人表示友善,但孤獨却有助於他獨立思考及維持心靈的平衡。社交的瑣碎事情是他不能忍受的,相反的時下許多年輕人,却一昧想從頻繁的社交人際關係中,尋求人生的意義和人際的了解,實在是緣木求魚,反將獨立思考的機會和讀書的時間全數浪費,換來的只是在交際場合中羣居終日、裝模作樣言不及義。

二、要想人類進化(社會的)更為有效,新觀念就當被保護,而這又需要一個民主自由的社會環境,在歷史上,伽利略、哥白尼、達爾文、愛因斯坦……,都是當時所謂的「異端邪說」。從科學史上來看,有一天當所謂的「異端邪說」不再遭到迫害,人類即可達到大同世界的境地。科學本身沒有不可侵犯的鐵則或一成不變的教條,那麼那些自稱「真理」的玩意,究竟是什麼貨色呢?它們和科學比較起來會更可靠嗎?當法官的,為何不聽兩造的辯詞,一個社會若自信已有「真理」,而發揚真理之道,就是只要說他們認為是真的東西就好,因而要用武力去製裁一切異端邪說。中世紀宗教和科學的鬪爭史,愛因斯坦學說在納粹與蘇俄的反應,證明了那只是愚昧幼稚。

在德國當時,由於愛氏為猶太人,於是相對論便成為「非雅利安」物理學,或唯物論,被列入為首的納粹御用物理學家攻擊。在那些年中,他們開了不少會,出了許多書和論文,在批判證明愛氏的謬誤,在宣傳所及的地區大家也都深信不疑,可是歷史證明一切都是無聊。

現在年輕人要從事學術研究,在每一學科中都有一些所謂的保守主義者,最保險的就是不要理他們!尤其當他們攻擊一些所謂「流行的逆潮」時,你們就要特別當心,最安全的方法就是把所有的東西放到世界學術的天平上去秤秤看:1.這是不是一門世界性的學問?2.我研究的這一套國外還有沒有人再提起?3.我研究的成果能拿到世界性學術刊物上發表嗎?

三、自從原子彈問世後, 大家競相把相對論住自己的「學問」上貼金。(這些「學問」就是無聊的代名詞)。一開始,蘇俄說相對論是唯心論的,納粹說是唯物論的,曾有一位主教說:「達爾文的進化論……愛氏的相對論……這些理論主要是根植於唯物論。」可是有些天主教徒却認為相對論是基於主觀的唯心論。大戰之後,所有無聊哲學都自認為相對論的哲學解釋,很多人寫「無聊」文章,也揀一段相對論,揀一段四度思考……,都只用了相對論的名詞,然後拿相對論來為他的學說做證明。可是相對論只是一門科學而已。

並沒有相對論哲學,但是相對論是科學中物理學的一部分,這一段物理學的「進化」,是科學的哲學(philosophy of Science)的題材與處理對象。愛因斯坦不像相對論,他是個人,他自有其哲學觀點,他對物理幾何與數學幾何的看法,以及許多地方,都可以看出他的哲學是什麼。於是又有很多人要往自己臉上貼金。可是法蘭克斯斬釘截鐵的說:「愛因斯坦是個實證主義及經驗主義者……和「邏輯實證者」(科學的哲學底前身)的觀點毫無區別。」

四、愛因斯坦的宗教觀點是與傳統不同的。他所信仰的是「宇宙宗教」,這種宗教經驗並不能在禱告或類似的方式下得到,同時也只有數學家反物理學家才能有。但愛氏反對以科學解釋宗教。很多信徒近年來放棄了以知識理智去認識上帝,甚至在宗教哲學上的認識都很淺薄,還並稱「真信仰者」,真是奇怪。田立克(Paul Tillich)曾批評過愛氏的宗教觀念,可是坊間一些不入流的著作(就是我前面屢提到的無聊玩意),竟然把田立克、布勞特曼等人的神學,稱為「神死」哲學,還自稱「正統」,可惜終必是「泡沫」、「渣滓」之類。

愛氏見到在嚴格的宗教教育中,有太多阻礙人獨立思考的迷信與習俗。他不願他小孩去「學那些完全不合科學的東西」。愛因斯坦和基督教及猶太教中自由分子的立場是相同的。

五、愛因斯坦自小就反對機械化的教育,這種教育是束縛,不照個人天性發展,却要把人塑造成一個模子的機器。在愛氏青少年所讀的學校底教育方式和制度,使得學校和軍隊沒有兩樣,「不斷重複無意義的命令」,「組織的機械壓力完全罩於個人身上,使個人沒法做些適合本性的活動。……主要的重點是放在如何教學生服從及遵守紀律上。」他認為不必去費心記那些隨手可在教科書上翻到的東西。(愛氏不知道音速多少,他以為記憶性測驗無聊)。他說:「學習事實並非最重要的事;訓練心靈去思考教科書中得不到的東西,才是重要的。」愛氏對一切類似軍事的機械教育方式極其痛恨,因為他們培養並發展一種整體的精神。他說「那些順著音樂的節奏在行伍中自我陶醉邁步前進的人員是可鄙,他們生錯了大腦,對他們來說,只要有一根脊椎骨就夠了。」愛氏反對專制,乃是因為它想在大多數的人羣中塑造整體心靈之故。

六、愛氏崇尚民主政治摒斥暴力獨裁,1931年他曾大力推行國際反戰聯盟運動,他是個和平主義者,但他並非一個絕對的反戰主義者。他曾勸比利時的青年奮起保衛祖國抵抗侵略,但也要求青年人拒服兵役――愛氏稱這是個人反戰的最直接途徑。如果了解愛氏思想,便一點也不覺得他矛盾。他認為敵國政權取代原政權後,人民之自由(人權),沒有增減者,是絕對須反戰的。因為這只有兩種情形,一個是以仁易仁,一個是以暴易暴。前者不可能發生。而後者人民既然沒有享到權利(言論自由、人身自由……),就不必盡義務(服兵役和納稅);所以在都是極權統治下,根本不必為獨夫當炮灰。再者,如果敵政權取代原政權後,人民的自由有大不同者,則亦有兩種情形,一種是我們自由變成不自由,則應奮力抵抗,一種是自由不但不減少,反而增加,這種情形則人民當陣前起義迎接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