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和熱力學

(這是我大學畢業後等待出國的時間裡寫的雜文,以本名甯應斌刊登在1978年1月5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這些幼稚習作反映了1970年代年輕人所受到的思潮影響)

程明琤女士在去年12月8日「人間」版面寫的〈語文˙思想˙社會:對語文教育的全般檢討和改進〉是一連貫式的題目,她文章的內容也非常廣泛。在全文結尾處,她提及了科學和人文隔離的問題,並且文中談到經濟學家蘇曼可在《小為美》一書中提到西方教育問題,蘇氏認為一個西方人不知道什麼叫作熱力學第二定律並不要緊,但是如果有人問那個西方人讀過莎士比亞沒有,那就等於對他整個文化基礎提出了一種挑戰。熱力學第二定律只不過是科學研究中的一個小工具,不知道,不是什麼損失。倘若一個西方人連莎士比亞也沒有唸過,那他就等於損失了生命。

在此,我必須提出極沉痛的申述 :那些持有和蘇氏類似看法的人們,實在是該對科學與人文隔離現象負責的罪人。我這裏引一段伯恩斯坦(J. Bernstein)在《一個理悟的世界:論當代科學及其起源》一書中所說的話來說明我的看法。(引自今日世界譯本)

問題的根源是:在廣大的知識份子社會裏,絕大多數人一致懵然不知科學真正是什麼。確實,對於許多知識份子而論,幾乎以不想了解科學為風氣。正如賀爾屯(G. Holton)所說:「當街頭巷尾的人或許多知識分子聽說你是個物理學家或數學家,通常他就會坦白地笑一笑說,『啊,我始終沒去了解這一門學問』;他心裏是想用這話作為一種好奇的恭維話,卻洩漏了他在知識上同科學的領域沒有關涉。大家都不作興坦白承認自己不熟悉文學上最晚近的作品,儘管這種作品毫無長久價值,但卻可能顯出一份傲態表示自己對宇宙的或自己身體的結構一無所知,對物質的動靜或自己心靈的動靜莫名其妙。

奇怪得很,這種態度似乎正是當前的時代所特有的。出現知識分子對科學反動的當前這個時代,正是有史以來科學醞釀和科學成就的最重要時期之一。但往昔的人曾認為科學文明根本就是一個受過教育的人應有的學養的一部分,賀爾屯也指出:「每一個偉大的時代都是由霍布斯、洛克、巴克萊、萊布尼茲、伏爾泰、孟德斯鳩、盧梭、康德、傑弗遜和富蘭克林之類的知識分子設計形成的。他們這些人若是聽得有人說,有教養的男男女女可以無須深切了解當前世界局勢的科學方面的情況,必定會大驚失色」。……偉大的科學上的發現每每同藝術上巨構一樣優美。

科學觀是構成一個人的世界觀的重要成分。我們可以想像古時的大哲們如果具備了現代的科學知識,他們是否會改變其思想體系,價值觀念?也許柏拉圖不會主張他的理念論,莊子或改行做應用心理學家,康德會放棄先天綜合說,亞里士多德成為邏輯實證論者……。

一個小學生不會讀得懂喬艾斯的作品,平日只看膚淺濫情的言情小說的人大約也讀不下、體悟不出莎士比亞的戲劇。同樣地,科學心靈之具備也是需要相當的鑑賞力和高尚的品味,科學不是像一般人所想機械簡單而又無深度的公式。科學心靈也是由累積進化而愈趨成熟的。

零碎的常識,不能深度地進入科學知識,更無法透過科學知識的整體,以心靈來貫穿構成一現代的科學觀。

我們不能期望一個前科學觀或有機科學觀的人來領悟當代的系統科學觀。因為科學和文學一樣,需要品鑑力。

我們不能再輕忽由人類的心智和理性所產生的這個偉大的結晶,不要把科技的成品或各類野狐禪和真正科學混在一起。單用感官,我們是沒法領略科學這種社會活動的本質的,一定要用心靈。

我們怎樣去標定一個人是活在哪一世代中呢?洛克、休謨可能都讀過莎士比亞,二十世紀也讀過莎士比亞的人和他們有何不同呢?難道要說:因為我們有電視或越戰?還是像歷史任何正常時序中,後代的可向前代誇耀對自然的了解,說:我們更幸運,因為我們了解熱力學、相對論………?

今天不少人對科學的了解,不但是停留在機械科學觀的時代,甚至還停在有機科學觀,前科學觀時代中。我們究竟要說他是活在20世紀70年代還是中世紀或紀元前?

我們不能有一隻很銳利的左眼可以看出感情花朵盛開的芬芳,而卻又有一隻連事物外表都看不清的右眼。把理智和情感分開並輕抑任何一方,都不能使人的人格完整。對科學和人文的偏頗看法,會使我們變成瞎子、跛子,這不僅是人的完整性受到分割,更是人對自己的認同喪失信心的明顯象徵。

我不知道那些認為不知道熱力學第二定律並不要緊的人們,懂不懂這個定律。如果不懂,我很為他們惋惜,因為就我而言,在這個定律中,我看到人和宇宙莊嚴的悲劇,就像從莎士比亞的某些戲劇中覺悟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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