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一人一旗運動

【這篇文章以卜士桓為筆名,發表於紐約《中報》1982年6月7日。批評國民黨的時評】

據說台灣當局打算在女壘球賽期間來個「旗海戰術」,要球場內外人手一旗,齊聲高呼「中華民國萬歲」,所以現在正在搞所謂的「一人一旗運動」。

世界上許多國家都有舉辦國際比賽的經驗,包括中國在內。可是從來也沒聽說哪一國搞過「旗海戰術」,這實在是件新鮮事。但是台灣當局這種異常行為不是沒有其心理基礎的。這好像是有人在外面被頤氣指使受盡屈辱,回到家後大發脾氣,在家人面前顯示威風,是一種補償作用。

台灣的法定地位被國際否定後,國旗和國號在許多場合均不能使用。在外面既不能用,只好在國內藉著機會好好用一用。台灣島內對國旗與國號歇斯底里的執著程度,正好反映了決策當局內心的恐懼憤怒(恐懼無法在國際上立足,憤怒中共的壓逼,朋友的背棄)。同時也反映了台灣地位的危險度。的確,如果不是國家的法定地位有嚴重危機,這麼強調國旗國號做什麼?

台灣的「一人一旗」運動對爭取台灣的合法地位會有成效嗎?答案是否定的。因為這種國旗運動並非出於自動自發,而是透過學校機關各單位,半命令半強迫性質發動的。國際縱使看重台灣民意,也不會相信一人一旗運動可以代表台灣的民意,所以就算全島居民人手一旗,在家門前高喊萬歲,或者開個百萬人聲討共匪暴行大會,也不會對國際視聽有什麼影響。

國民黨人自己心理也很明白這一點,但是有三個原因使他們要搞這種無補於事的把戲。第一個原因是,可趁此機會以自強愛國基金的名義斂財。凡是這種運動一來,很多工廠機關公司都有「認捐」活動。有些公務員在發薪時,也直接由單位主管從薪水中扣去「一日薪資樂捐」,很多人都敢怒不敢言。

第二個原因是,封建極權政權常常喜歡搞「集體宣示效忠」「萬人高呼萬歲」「全民一致擁護」這些把戲。「一人一旗」也是出於同一策略,其目是想藉著集體表面的一致性來對個人心理施以壓力,使不滿者以為自己是孤立的極少數,而一般人為了求與他人一樣,都不敢對政府反抗。

第三個原因是,台灣的對外宣傳往往重點是對內而非對外,所謂對外宣傳只是對內宣傳的延伸而已。這個「旗海」其實並非是讓「國際人士了解中華民國軍民熱愛國旗團結一致」,而根本是表演給自己人看的。這一點和台灣維持政權的政治神話不切實際有關。台灣的政治神話是:台灣代表全中國,將來要光復大陸,台灣法統基於三十多年來未改造的國會。(至於這個法統將在二十年內因老一代國會議員的死亡而完全終止的問題,就免提了。)這些政治神話完全脫離現實,但一旦改變政治神話,國民黨就沒有理由再專政下去。可是凡欺騙性質的政治神話最容不得人質疑挑戰,因此這些神話必然缺乏彈性,以致教條僵化,最後就會束縛自己手腳。例如,台灣在對外宣傳時,本可以對中共的九點提議,提出積極性的回應,但是台灣的對外宣傳,如前所述,必須為對內宣傳約束,而對內宣傳又必須配合無法更動的政治神話,否則政權必須走向民主。台灣走向民主,國民黨必失許多權力,為了維持權力,只好一再強調「不妥協不談判不接觸」,而給國際「台灣非常固執」的印象。

「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又是一個說明我論點的好例子。本來對外宣傳若說「民主自由統一中國」應當是個很好的口號,歐美自由人士、中共留學生也較易認同與接受這樣的提法。可是為什麼國民黨要提一個沒人聽過的「三民主義」來做對外宣傳呢?無他,「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是說給自己人聽的,因為用「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國民黨才有搞頭,若用「民主自由」,國民黨就得讓賢黨外人士了。

凡如「一人一旗」這類運動,必有一些受害者(如被迫認捐的商人,被迫遊行的學生等等),因此一定會造成越來越多人不滿的情緒。此外,由於台灣長期的新聞封鎖與欺騙,一般人不大意識到台灣合法地位的喪失與危機,倘若島內離心份子藉著一人一旗運動提醒人們「旗海戰術」背後所隱藏的台灣地位合法性的危機,使人民覺悟並意識到這個現實,國民黨的政治神話就將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