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刊登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3年10月17日】（註：文章表達了對通俗選舉民主的辯解，可說是受困於時代眼界與知識學問不夠深刻的產物。）
孫悟空曾有一句話，把民主的意義一針見血地指出來，他說：「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
民主。我們常常聽見這個詞，但許多人不知這個詞有兩個意思；知道的人也沒意識到區別這兩個不同意思的民主有多重要。
「民主」的第一個意思是指一種做事的態度或方法，即，在決策過程中，決策者多方聽取各方面意見，或甚至依照大多數人意見做決策。「民主」在這個意思下，就和「集思廣益」、「不專斷獨裁」差不了太多。
「民主」的第二個意思是指一種政治制度，濫觴於古希臘城邦時代，並在今日於部分國家實行中。等下我會詳談這個意思的民主，現在先讓我們把民主的第一個意思簡稱為民主①，把第二個意思簡稱為民主②。
某公司老闆，某單位主管，或某國領袖，若平日經常到下層聽取意見，一切決策均由眾人表決決定，是十分民主①的，但和民主②政治制度沒有關係。堯舜禹湯可能都非常民主①，但他們的政治制度卻非民主②。在民主②國家裏，該國元首可能非常不民主①。這些例子都說明了民主的兩個意思之不同。
也許讀者想，這個分別有什麼重要呢？但這個分別可太重要了：比如說，「發揚民主」，「人民民主專政」、「社會主義民主」，等等政治口號中所謂的民主，究竟是民主①還是民主②呢？如果搞「民主運動」，追求的是民主①或是民主②呢？我們一定要把混淆的語言用法澄清，否則就沒法有一個清楚的民主觀念；對民主若認識不清，高談民主就談不出什麼結果來。
孫悟空曾有一句話，把民主②的意義，一針見血地指出來，他說：「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古往今來，還沒有看過對民主②如此通俗如此透徹的說明。
常常有人把民主②和言論自由，廣開言路，組反對黨，選舉投票……扯不清楚，其實那些和民主②沒有必然關係。要了解這一點，看看最早的民主②（「下亦稱民主政體」）就可以明白了。在古希臘時代，沒有什麼兩黨制，也沒有什麼選舉，領導人是由抽籤決定，當時蘇格拉底等哲人均被迫害，故實稱不上有什麼言論講學自由，而且有的領導人非常獨裁不民主①，但那個制度就是貨真價實的民主②政體。不為什麼，它有「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實質。至於這句話是什麼意思，馬上就會講到。
最近這一個世紀，流行著一種政治謎思（或譯政治神話），就是認為民主②是最好的政治制度，一般人也紛紛要求自己的國家必須是民主國家。一些統治階級為了敷衍人民，也就開始掛羊頭賣狗肉起來。所以全世界的國家統統號稱民主政體，但大多數卻非真的民主②國家。
在這裏特別要闡明「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這個民主政體的實質。一掌握了這實質，就好像照妖鏡一樣，所有哄騙花招就露出原形了。因此不管言論自由到什麼程度，什麼「雙百方針」、「四不主義」、「言者無罪」、「大鳴大放」或者幾萬個反對黨長期共存，或者鄉鎮村里區鄰長都開放民選，只要沒有那個民主②實質，就不是民主政體。因此不管什麼「中國式民主」、「英美式民主」、「資產階級民主」、「社會主義民主」，「民主集中制」，如果講的是民主政體，那麼一定得有這個民主②的實質，否則只是騙人的障眼法。
孫中山曾經說過「四萬萬人做皇帝」，這和「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的精神是一致的，只是孫悟空（其實是吳承恩）還點名了四萬萬人怎麼樣做皇帝。用今天的話來講，這個民主的實質或本質就是：「統治集團或統治者在一定時間內就有和平下台的可能（皇帝輪流做），凡欲成為統治集團的一份子或統治者的人，都能有一個公平的機會（明年到我家）。
古希臘式的民主②經過長期的演變，累積了歷代的經驗後，發現實行民主政體的較佳方式是透過定期的自由選舉，達成兩黨或多黨的和平競爭政權。為了使此一方式發揮其最大長處，諸自由人權必須加以保障。關於這一點，論述已經很多，毋庸我多費筆墨。總之，民主②必須有一使當權政黨（統治集團）下台的制度，如果人民沒有使當權政府下台的控制權，那麼就絕非民主政體。
因此，選舉若非一種和平轉移政權之手段，則選舉毫無意義。選舉若不能決定當權政黨之去留，則根本為欺騙。在民主政體中，不但人民善意或惡意的，建設或破壞性的批評為法律所保障，就是反對黨意圖取當權政黨而代之的非暴力手段，都應是制度內理所當然的事情。民主政體就是一種將奪權或反政府活動制度化的政體。
一般人都同意民主①要比不民主好，雖然有時在個別的情況下，由民主①方式做出的決策不如獨裁方式做出的決策。的確，大多數的意見未必正確，而集思廣益的結果有時未必勝過一人的真知灼見。可是大家都同意，民主①在大多數情形下是勝過不民主①的。
在評價民主②以前，我必須釐清一些對民主②的錯誤認識：第一，民主②和國富民強沒有必然關係。若有人以為實行民主②可使國富民強，那就應當考量戰前德國及戰後英國的政治。
第二，民主②國家並不為人民謀幸福或謀不幸福。因民主②假設只有人民自己才知自己幸福之所在，政府並不越俎代庖，告訴人民什麼才是幸福，什麼才是人民應當擁贊的正確政策或國策。民主②政府只聽人民的訓，不訓人民。故就算大多數人民要追求不幸福，（如追求「被資本家剝削的悲慘生活」，或如追求「數典忘祖、自取其禍」的台灣獨立，或如追求生活水準下降的統一……等等）民主②政府也要依照人民的意思來施政。
第三，民主②需要的是政客，而非政治家，而且往往民主政體只製造政客而非政治家。因為政治家不以當選為目的，他有自己的理想，堅守自己的信仰，並且要按自己的意見來擬定政策，往往不顧輿論民情來推行自己的想法。大政治家與大獨裁者往往一線之隔；偉人、巨人、舵手、救星，導師都非民主政體的產物，另方面，職業政客以當選為目的，故他必須取悅選民，以選民的政見為他的政見，以選民的理想為他的理想，絕不固執己見，更別提擇「善」固執了，政客擬定之政策完全以民意為依據。政客的善變其實只是因為選民善變罷了。
同樣地，民主②國家並不常「選賢與能」，在民主國家中被選出來的人物多是平庸之輩，因為大多數選民是平庸的，賢能之士多因曲高和寡，不易被接受。凡知識水平低的地區所選出來的人物，其水平亦往往甚低。
第四，民主政體中，政府的更換和政府的政績無必然之關係。例如邱吉爾功在英國，但卻在戰後的大選失敗。選民在投票時沒有義務做理性的抉擇，因此不論某個政黨是否功在國家、政績卓著，或者一貫「光榮、偉大、正確」，人民若是厭倦老投同一個黨的票，他們就可以要那個政黨下台。
第五，在民主政體中，執政黨與反對黨可以有完全相同的政見或路線，可以代表同一階級或集團的利益。
第六，在民主政體下很難能實現理想國。因為民主②有妥協性，所以只要有部分的人不顧「脫離低級趣味」，不顧「毫不利己」「做有道德的人」，那麼就沒有可能「塑造新的人來建設新的社會」。民主②雖不可能產生烏托邦，但民主②亦很不可能把國家變成人間地獄。人間地獄往往是追求理想國的後果。
民主②是否勝過不民主②呢？我想把這個問題留給讀者自行去判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