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與政治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2月20日】

最近讀到牟宗三的一篇講演,題爲「哲學的用處」,他提到哲學在中國流行的原因和政治有關,這當然是歷史的偶然因素造成的。

在中共興起前後,馬克思主義被介紹到中國來,可是介紹進來的質量很有限以至於擁贊和反對馬克思的人對這個主義都不大清楚,因此只好抓住幾個口號互相攻擊反對,於是什麼辯證法與邏輯之爭,唯心與唯物之爭,都上了政治舞台。以後的中國當政者因此就有了一種錯覺,以爲哲學就只有三派,唯心、唯物、和所謂的「心物合一」論,而且以爲這些哲學學說竟然有驚人的魔力,能够改變人的思想,進而轉變社會風潮等等。其實影響羣衆心理的是政治宣傳,和思想沒有關係,更和哲學理論沒有關係(沒有客觀條件,連政治宣傳也沒有用)。但從那個時候開始,很多人就把哲學當作「思想戰」中的一個重要戰場,這實在是學術的不幸。

牟宗三一針見血地指出,哲學在中國的影響完全是個幻相、錯覺,而錯覺的幻現造成了時代的災害。把哲學看作對抗資產階級的武器或對抗共產黨的思想武裝,完全是不懂哲學的瞎鬧。像唯物論或唯心論這些學說,談的是很專門的東西,和一般人根本沒關係,一般人根本不需要知道這些東西,就算知道了也没有用,更遑論改變人的政治立場了。試想:相信或反對「描述心理事件的語句可以轉譯爲描述大腦皮層狀態的語句」,和一個人傾共或反共有關係嗎?至於所謂的歷史唯物論,其實是歷史學和(知識)社會學的一種科學假設或理論,並不是哲學。總之,種種誤解都是由於無知而起的。

在中國大陸,哲學研究受到政治的高度干預和控制,馬克思主義的研究變成主宰,而其他哲學科目也必須照一定結論來授課,因此整個哲學研究受到影響而成萎縮狀態。哲學研究的萎縮在短期內不會有影響,但在三五十年後必將造成科學等學術研究的發展瓶頸。例如,若我們今天把邏輯學研究中止,可預見的是,將來電腦的發展就會面臨瓶頸。大陸要改變這種萎縮狀態,不是多撥經費買書,出版期刋,送人出國就够的;哲學研究的發展之關鍵無他,百分之百的教學自由就可以了。

教學自由主要是表現在講學上及人事行政兩方面:教學的內容、教材、課目選擇等完全自由,聘教授和招學生完全不考慮當事人之政治立場。

在台灣,照牟宗三的講法,一般人之所以認爲應該提倡哲學或重視哲學,實在是因爲共產黨的問題而起。不過對哲學的研究(以及一切學術),固不可以干預或控制,連關心或敏感亦不必要。這樣,中華民國的哲學研究必大有前途。

從學術的角度,哲學與任何科學一樣,不論是研究或理解哲學都須專門的訓練,哲學是專家的事,和一般人沒有關係。因爲哲學完全沒有日常生活的實用性,哲學研究的成果只對理論科學家及文學理論家有用,所以哲學會跟政治扯不清楚,實在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一個哲學如果和政治扯不清楚,一定是個很糟糕的哲學,要不就是很糟糕的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