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漢字簡化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4月11日】

關於漢字應否簡化問題,正反雙方已經爭辯很多了,本文想簡略地批評正反雙方的主要論點,並提出另一種看法。

過去主張簡化漢字的人,認為簡化的漢字比較容易學,並把中國文盲多的原因歸罪於漢字的繁複。現在大家都知道這個講法不是很正確的,因為根據科學研究,對小孩而言,任何文字的學習(不論是拼音文字,象形文字等等),其難易程度都是一樣的,所以如果其他條件不變,單單簡化文字是不會減少文盲的。(不過,簡化的文字對外國成人學習第二語而言,可能較易學習。)

有些主張簡化漢字的人認為,簡化的文字有利於電腦的輸入。對目前的科技而言,這或許為真,不過科技的進步日新月異,也許在本世紀我們就可以完全用口頭聲音代替打字鍵盤的操作,等等。所以,這個理由有部分根據,但並不充分。

反對漢字簡化的人常說漢字的簡化會毀滅或中斷中國文化,因為一般人將不能再閱讀古書了。這個講法並不能成立。有很大一部分的古書,不論它們使用繁體字或簡化字,一般人根本不會去讀它們。至於一般人可能會讀的古書,數量很少,用簡化字重排印行是件很容易的事。

至於研究中國文史哲及其他科目的學者,對於他們而言,學習繁體字並不會是件難事,可能花數個月的時間就可以熟練地閱讀繁體字了。事實上,沒有中國文字學方面的訓練,一般人想深讀古書也不大可能。對學者而言,學習繁體字只不過多一項專業上必備的訓練而已。總之,漢字簡化與否,和中國文化的發揚與研究沒有關係,今日世界上的漢學中心都不是在使用漢字的地區,可為證明。

常常有人說,漢字不同於拼音文字,是接近圖象的,有豐富的藝術性云云。可是這些事實和簡化文字的問題並沒有關係。因為就語言的主要功能,溝通、表情、指示而言,簡化字與繁體字並無不同,同時在語言學習的過程上也是一樣。如果硬要說繁體字因為較具圖象性所以易學,或者較易滿足語言的各種功能,那麼為什麼我們不乾脆回到更原始的文字,像隸書、篆書呢?或者有人說,我們不回到隸篆,是因為楷書的通行是既成現實,是不得不接收的一個悲哀的錯誤——中國文字從開頭就不應該簡化的。可是我們不是非要接受既成現實不可——我們目前的問題正是:要不要接受中共簡化文字這個既成現實?

至於繁體字的藝術性,正和隸篆行草一樣,值得書法家繼續保存下去,這和文字簡化無關。篆書的藝術性並不因簡化而消失,此理甚明,不須多言。

有人認為中國字的同音字很多,簡化後會造成文義上的混亂。不過,如果簡化的漢字是由人們經常使用的簡體字而來,這種文義混淆的情形就比較不可能發生。由於這種簡體字是自然演進而來的,凡會妨礙溝通的文字簡化方式,在這演化過程中極不可能變成通用的簡體字。換句話說,易造成混淆的簡體字,經常都會被淘汰,而不為大眾普遍接受。

由於中共使用簡化漢字,在台灣的很多人因此對簡體字都似乎有些敏感。其實有些簡體字已經是人人皆用了,可是在一般印刷品中仍然見不到它們。老實說,對簡體字的排斥或禁止都是沒有必要的,語言文字本是約定俗成的產物,干預語言已經在進行中的演變並非明智之舉。從中外的文字演進歷史來看,文字的簡化是必然的趨勢,擋不住的潮流,對於這個潮流的走向,我們最好採取的態度應該是順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