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 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5月5日】
資本主義的兩大理論基石是自由主義與個人主義,前者主張民生社會(Civil Society)的經濟自治,後者主張沒有人能預知社會總體之所需。因此,資本主義贊成市場機能的自治,反對計劃經濟。
不幸的是,自由主義常被人誤解爲主張任性胡爲,個人主義則被誤解爲自我中心主義或提倡自私自利。對於個人財產與個人主義之間的關係,似乎也存在著誤解。
在美國有一個普遍的社會現象,即父母鼓勵並培養子女對物質之獨占,(如有自己的房間,自己的玩具,自己的衣服等等。)這個現象常被解釋爲個人主義的表現。
如果我們把資本主義理解爲社會中的個人可擁有私有財產的一種社會制度,那麼個人對物質的獨占慾,對追求個人財產的增加,似乎正是資本主義社會的產物。
可是這種看法是對「私有財產」一詞的誤解。無論是資本主義或社會主義,「私有財産」指的都是做生意的資本或農地與農具,不是指個人的房屋、汽車、電視、冰箱丶銀行存款等等。所謂「尊重私有財物産」,意味著對私人資本沒有節制;「廢除私有制」則指著資本的社會化。這和個人可不可以獨占他自己的財物沒有關係。
在這裏,我們應清楚地區分「財產」的兩個不同意思。讓我們把做生意的資本、農地與農具,稱爲「私有財產」;把不用之於生產的私人物質,稱爲「私人財物」。
在歷史上,還沒出現過個人沒有私人財物的社會。(在史前時代,人類如野獸羣聚時,是無私人財物社會的。)至於大部分人都有私有財產的社會則是自耕農占大多數的社會。資本主義社會不同於傳統農業社會的特點,在於這種社會的大多數人都不可以有私有財產,否則資本社會不可能產生。
資本主義社會中,由於只有少數人有私有財產,資本才能集中,大規模生產才成爲可能。大多數人則爲了生存,必須以工作能力換取所需的私人財物。
在社會主義的理論中,追求私人財物的增加也是受到鼓勵的(即按勞分配),因此這並不是資本主義的特點,也不應是個人主義的表現。不過資本主義認爲社會對私人財物的各種需要是無法預知的,這一點則是個人主義的表現。如果我們不把名詞意義釐清,社會研究中有趣的假想就很容易變成假想的社會研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