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列主義批判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6月18日】

中國哲學學會在今年的全國哲學會議中,决議成立「三民主義研究」、「馬列主義批判」、「比較哲學」等6個組。對這件事,我有一些感想。

研究和批判應當是一回事:研究如果沒有批判,只不過是教義的註疏;批判如果沒有研究,也不過是攻擊式的宣傳。中國哲學學會的「馬列主義批判」,應當是對馬列主義的學術研究,畢竟,政治宣傳的工作,新聞局等單位就可以勝任了。

對馬列主義的學術研究,包括了社會學、政治學、史學、經濟學、文藝理論及哲學等方面的研究。馬列主義的哲學研究則包括了對馬列主義的形上學、認識論、方法論、科學的哲學及倫理學的研究。哲學研究只是全面研究馬列主義的起點,要想對爲列主義的整體研究,仍須其他學科研究的配合。

從國際學術水準來看,台灣對馬列主義的各方面研究居於落後的地位,這可從師資、出版物、圖書、研究機構等客觀評準看得出來。所以中國哲學學會的馬列主義批判組之首要工作應當是建立上述學術研究環境及條件,沒有這些學術研究的必要條件,研究批判云云只是一句空話。就研究方面而言,現階段的著重點則應是對他人現有成果的引介、吸收與了解,換言之,應當致力於「迎頭趕上」,大約經過兩三代的努力,就可以渡過這個理解爲主的階段,並開始進行批判性的研究及發展。馬列主義批判組以「批判」爲組名,應當是有雄心及理想的自我期許。

學術研究不是僅靠一、二個少數人就能有成,學術人才的培養也必須從大學時代開始,如果大學裏没有開馬列主義的課程,圖書舘没有馬列主義的書,没有專門的期刋,台灣的馬列主義研究永遠不可能達到國際水準。所以馬列主義研究組應先向有關單位爭取在大學校園內開放馬列主義研究。

或曰:開放馬列主義研究萬一帶來副作用怎麼辦?爲什麼不找幾個忠貞的中年中國哲學教授在特殊機構進行研究即可,這不是兩全其美的方法嗎?

學術研究没有這種兩全其美的捷徑。在這種方式下進行的馬列主義批判,其成果也是有目共睹的(比如「批判」的結論說馬列主義是外來的,不合中國文化云云)。或有人以爲,馬列主義反正是錯誤的東西,何必大費周章的認眞研究它。這種人不明白,錯誤的學說亦有學術的價值;馬列主義的錯誤,對人文社會科學的貢獻是不可能忽視的。我們過去封鎖馬列主義,結果對當今的許多思潮不能完全了解,因爲許多當今思潮都是建立於對馬列主義的批判與反省之上。想要在學術研究上跳過馬克思來了解「後馬克思」的思想,就好像在物理學的研究中跳過牛頓而想理解愛因斯坦一樣。這些「後馬列主義」的思潮(如文學理論中的結構理論)才是批判馬列主義的源泉與根據,因爲它們針對同樣的理論問題,並在馬列主義正確和錯誤的論點上,提出超越性的解答和新的理論問題。若只想憑四書、聖經、或其他不爲國際學術界承認的東西做爲批判馬列主義的泉源,批判的結果一定是牛頭不對馬嘴。

封鎖馬列主義是一種鴕鳥政策;鴕鳥政策是會產生惡果的――事實上,惡果已經產生了:在今天大陸理論思想界眞空的狀况下,我們提不出任何「後馬列主義」的東西,這不能不說是拜封閉政策之賜。至於若有人夢想,大陸思想界會被「前馬克思主義」的東西或沒有國際學術地位的「理論」所折服,那只好讓他們繼續做夢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