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7月2日】
今年的美國小姐仙麗梅,父親是愛爾蘭裔的仙麗先生,母親則是來自台灣的韋惠真女士。仙麗小姐當選後頗引起華人界的轟動,愛爾蘭後裔則沒有什麼反應,或許他們不需要這類榮耀來肯定自己吧。
從血緣種族看來,仙麗梅固是一半華人,一半愛爾蘭人,但她卻是屬於美國民族的。如果將來她嫁給波蘭裔與日本裔混血的美國人,她的子女便只有四分之一的華人血統,和波蘭、日本及愛爾蘭各四分之一的血統,這就很難確定她的子女究竟是屬於哪一種族的。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只要她的子女仍生長在美國,必定是美國民族的一分子。
由這一點看來,種族的存在與持續是有其歷史條件的。當歷史環境改變時,不同種族便有融合混血的可能。在過去,戰爭饑荒或天災常造成移民混血的現象,所謂「純粹」的種族在今日其實是不存在的。
近代資本主義興起後,凝聚人羣的力量又有一個新的主要因素,這便是共同的經濟生活。這個新的因素超越了血緣種族的疆界,不同種族的人可以產生利害相關的共同意識,相同種族的人,也可以不具有共同的意識──這個共同意識就是民族意識。由共同經濟生活等因素造成的、具有共同意識之人群就是民族。
「血濃於水」是一個前資本主義社會的觀念,強調的是由封建宗法制度所規定的親疏關係,這種親疏關係並不是自然而然的產物,它必須預設了亂倫禁忌,是受特定歷史條件制約的。當封建制度開始瓦解,舊的封建勢力在抵抗新興的資本主義時,固有的親疏關係及其倫理道德也在意識型態的領城內,和新的工商社會的人際關係及其倫理道德產生衝突。在封建社會解體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這種衝突仍然持續著,而且表現在種族主義上。
種族主義強調的是血統,因此常常鼓吹「純粹血統」的神話。種族主義者也常迫害或排斥其他種族,比如美國黑人雖是美國民族之一份子,但亦遭受白人種族主義者排斥。種族主義者強調種族高於民族,或不承認民族及形成民族的現實作用。例如,德奧雖是同文同種,但卻是不同的兩個民族,納粹黨人則以同一種族為由,兼併奧國。基本上,種族主義是法西斯主義的骨幹,法西斯主義通常為農民與小市民所擁贊,他們仇視逐漸發達的資本主義,因為他們害怕在發達的資本主義社會中會喪失土地與小資本而「淪落」為工人。
種族主義者所謂的「血濃於水」,就是說凝聚具有共同意誠的人群之最主要力量是來自血緣種族(血),而非共同經濟生活(水)。這個講法只適用於前資本主義的社會,「血濃於水」在現代社會是說不通的。「血濃於水」是無視形成民族之現實作用的講法。
有一類人打著「民族主義」的招牌,其實骨子裏仍是不折不扣的種族主義者。要識別這類人的真面目其實很簡單,只要看他們承不承認民族和種族一樣都是歷史的產物,總是在形成、變動和消逝中,並非神聖不可侵犯之物。把民族或種族當作「終極關懷」的對象,頂禮膜拜,都是自我異化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