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8月20日】
新聞局長宋楚瑜講過,宣傳要「內外有別」。這裏所謂的「內外有別」也應包括「公私分明」。換句話說,對外宣傳和對內宣傳固應不同,在涉及正式外交的公開場合所做的宣傳,和在私人場合或針對一般外國民眾所做的宣傳亦應不同。
「台灣」與「中華民國」兩個稱謂是公私應當分明的最佳例子。可是有些國內的報紙長久以來一直灌輸出國的民眾,不論公私場合皆應稱自己來自「台灣、中華民國」,而不要僅稱自己來自台灣。據說倘若我們強調自己來自中華民國,可以讓國際友人瞭解「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之不同,台灣只是中國的一省,而中華民國才代表真正的中國,中共則不是中國」等等。
但是這種想法只是出於主觀的一廂情願。上述這些話對熟習兩岸政治的中外人士而言,聽或講起來毫不費力,但對一般的外國民眾則好似念咒一般的難解,縱使當下記住了,不要多久就忘的差不多,只依稀記得「台灣是屬於中國的」,回家看到鄧小平在電視上也這樣說,就更自信沒錯了。
也許有人認為我所說的只是少數情形,讓國際友人分清「中華民國」、「台灣」、「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中共」之間的區別還不簡單嗎?我認為不簡單。用一個小小實驗可以證明:在台灣有多少人知道「德意志聯邦共和國」和「德意志民主共和國」的區別?如果說在號稱反共堡壘的台灣,一般民眾都不清楚與台灣大陸情況類似的東西德之正式國號區別,那就更別提像美國這類國家了。如果有一個德國人告訴你他來自「德意志聯邦共和國」,這會幫助你瞭解他的國家嗎?沒有。同理,用「中華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去混淆你的國際友人也不會有什麼好處。
一般國際友人都知道中國,也知道中國是個共產國家,但也有不少人知道台灣,因為在折扣商店有很多台灣產品。我們如果真的要做點實質的國民外交,只須告訴他們,「我們來自台灣,台灣是反共的,中國想要侵略台灣」,這也就夠了,既簡單清楚,又印象深刻。
有一種人,以為外國人把中共稱為「中國」是「認識不清,中了統戰圈套」。其實將中共稱為中國,是語言的約定俗成,這個約定俗成的現實基礎就是:中共盤據了歷史上一貫被稱為中國的地方,統治了絕大多數中國人,因此外國人和一些華僑自然而然地稱中共為中國。這和他們的政治傾向、認同共黨與否都沒有關係,更談不上「統戰陰謀」。
也有些人以為,我們正是為了反對那種約定俗成的用法,才不厭其煩的做「正名」的工作。可是正名思想的基礎是「語言可以改變現實」這個信念,這個信念是相信咒語、不祥數字……等迷信的基礎。但縱使語言「代表」了某一程度的現實,語言本身的改變亦不會帶來現實的改變(有時連現實的改變都不一定帶來語言的改變)。語言本身沒有什麼魔力。
當然迷信思想會有一定的力量。例如,唸咒可以使人心安,只是這個使人心安的力量不是來自語言本身。因此,如果正名的目的是為了增加國際友人對我們的瞭解,那麼正名的結果很容易適得其反。
最後要澄清的一點是,前面說「語言本身沒有魔力」並不是說語言沒有使人喜怒哀樂的力量,或語言不能影響我們概念的形成或世界觀。前面那句話的意思只是說,(打個比方)對於一個自稱是百萬富翁的窮人來說,不論自稱富翁多少遍,也不會變成富翁。
同理,台灣問題或中國問題的解決需要很多現實的實力來配合,斤斤計較於稱謂,只是沉不住氣的過度反應,未蒙其利反先受其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