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一篇報導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1984年8月27日】

中國大陸的光明日報在6月下旬登了一篇很有意思的通訊,它的標題是〈美國青年思想和生活正在發生某些變化〉,副標題則爲〈關心學業和前途,重新重視傳統價值觀念〉。

通訊內容說,過去美國的確有一批嬉皮士,「他們蓄長髮,穿喇叭褲,頹廢荒唐,玩世不恭」。但最近又出現了雅皮士等人,他們被稱爲城市地區年輕的專業人員,有抱負的專業人員,不斷昇遷的專業人員,「他們多半是些年輕好啃書本,下功夫鑽研問題的大學畢業生。他們業務上進取精神很强,常常一星期要工作60個小時,以便掙得更多的收入」。

同文裏還提到美國青年重視儀表,「多數青年梳著流行的短式髮型,穿得乾淨漂亮」。此外美國性革命浪潮已開始下落,「出生率下降,單身人口劇增」云云。

明眼人一望卽知這篇通訊的目的。很明顯的,由於大陸上有一批年輕人很崇拜美國,中共知道捧雷鋒既無效又不合時宜,所以特別介紹新的美國樣板供青年學習,希望那些追求美式生活和流行的人能學習「新型」的美國青年。

文中描述嬉皮士的字眼都是中共用來形容那些「被頹廢資產階級思想汚染」的青年。不過大陸上的長髮青年並不眞的很長,只是大陸標準較嚴而已。至於玩世不恭等等,只不過是這些青年失去理想,看透現實,不輕易上宣傳的當罷了。

文中講到的雅皮士等人,則是中共現行政策中所鼓勵的樣板。簡單言之,就是過去大批的「白專道路」。但是「專業」和「政治」在大陸是相對的,搞政治就不是「搞專業」,所以青年專業,老年專政──政治領導這種「特殊專業」,一般人最好不要亂鑽。

這篇通訊並未揑造事實,但也不是眞的報導了事實。比如性革命一事,這篇文章給大陸人的印象是美國人變得很保守了,其實以大陸性開放的程度,差美國太遠了。在中共允辦的舞會中,規定不准貼面,這種對性的社會控制,就算美國性革命完全退潮,也不能相比。至於出生率下降云云,或許和中共節育政策有關。

文章最精采的地方在最後一段。它說:「造成美國青年中一些思想改變的原因,主要是失業,通貨膨脹等問題越來越嚴重,社會矛盾愈來愈尖銳,使他們開始注重實際」。這段的目的自是要顯出「社會主義的優越性」,以免一味吹捧美國,造成不良影響。這篇文章在短短的千字中,一方面要端正青年風氣,告訴大陸青年,他們所模倣的美國青年樣式已不時髦了,現在流行的是搞現代化的專業乖孩子,另方面還怕大家以美國爲天堂,眞可謂用心良苦。

這篇通訊應可作爲傳播學中的教材,因爲它顯示了對某事的理解和人的利益或目的有密切關係,報導是否失真的問題倒在其次。同一篇報導對不同目的之人就會有不同的意義,同一篇文字也可能爲利益,目的完全相反的兩羣人服務。(所以一個西方人若說「西方沒落了」,他可能是想主張重拾傳統西方基督教價值,或主張西方應整經建武,以法西斯統治抵抗共黨擴張,不應怯懦怕核戰。但別人聽到「西方沒落了」,就可能「聽成」資本主義衰落了,社會主義要興起;或者中國文化要振興了,世界要復歸儒家;或印度文化要振興了,世界要不吃牛肉了…等等。)

曾經有人以爲嬉皮士才是美國良心的代表,是反省的一代,中共在批判他們時,似乎忘記了嬉皮士之中許多人曾經擁抱毛澤東思想和胡志明,「反抗美帝的越戰」。雅皮士其實是隨波逐流的一羣,是肯定資本主義的中堅,他們所象徵的則是保守反共的浪潮。而中共竟要青年們學習雅皮士?追求流行而非「反潮流」?

一篇短短的通訊充分暴露出中共傳播業的「手法」,思想的矛盾與混亂,社會思潮的走向,及統治階級的意識型態與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