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甯應斌為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1984年8月28日】
有人說婦女解放運動已經面臨困境,這個困境有理論上的,也有實踐上的。從理論上來說,婦解運動者似乎已認清了社會科學不能作爲理論基礎,因爲有時科學資料可以被正反兩面來解釋,有時科學研究的預設本身就是偏頗的(如對男女數學能力之研究,忽略了社會期望等因素)。婦解的理論因此必須建基於社會哲學,在這方面基本上有左右兩派,右派着重權利觀念,左派則將婦解目標與社會主義等同。由於右派理論缺乏深度,左派理論因此會頗爲流行﹐後來許多人認識到左派理論包含了一個基本錯誤,因此又提出五花八門的各種新理論,至今仍沒有爲大多數人所接受的理論,所以給人的印象是理論上的困境。
在實踐上,婦解首先得到新興資產階級的幫助,解除了許多封建的束縛,爭取到參政權和一些法律權利。以後除了在政治及法律兩方面爭取平等外,也在經濟領域中爭取同工同酬,和反擊雇傭的刻板印象(即女人只適於某些職業,其他職業是男性的專利)。但是總的來說,離婦女普遍覺醒和在精神上獨立自主這個目標甚遠,而且還有些跡象顯示當代婦女之覺醒尙不如過去。
實踐上的困境和經驗,促使人們對既有理論的反省,刺激人們在理論上尋找新方向。左派婦解理論其實對婦解並無眞正興趣,在實踐上更顯示它無力指導各式各樣複雜的社會鬥爭。但是由於左派理論曾居主宰地位,在探討婦解何處去時必須先予以批判,在超越其錯誤之過程中尋找新理論的方向。
男女不平等的現象由來已久,也因此大部分人都把不平等視作理所當然。不過各個歷史時期,男女不平等的表現形式各有不同,因此要了解我們這個時代的男女不平等,就必須考究這個時代的社會特色。
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切重要演變是由資本集中所造成的大規模生產開始。大規模生產需要大量的勞工,也就是除了出賣工作能力,沒有其他謀生方式的人。在農村經濟景氣時,大量勞工是不可能產生的,因此要使大量農業人口流入都市的貧戶住區,必須以農村破產爲前提。
婦女的就業就從這個時候開始。因爲如果只有男人獨自工作,企業家就必須多支付工資,以使男人能養活妻小,故而工廠樂於雇用婦女,使一般的工資水準不致太高。從資方立場來看,婦女甚或兒童都願意工作,是件求之不得的事。
婦女進入公共的天地工作後,並沒有改變男權至上的意識型態,她們在工作場所也是次一等的人。以前恩格斯誤以為男女不平等的起源是私有制,現在科學已經證明,男女不平等的起源比私有制要早的多。恩格斯以此錯誤假定推斷,一旦婦女普遍就業後,男權至上就會消滅。「實踐檢驗眞理」之後,恩格斯的預言也落了空。
婦女被歧視對企業家却是有好處的,因爲婦女被歧視,就表示企業家可付較低的工資給婦女,連帶的使男工的薪資也無法提高──每當男工想要提高薪資水準時,企業家可能轉而雇用較低薪的女工,因此男工也不敢一味要求加薪。所以男人在家歧視太太的惡果,就是他提不高的薪資水準。
爲了使婦女能進入勞動市場,自由地出賣工作能力,就必須使她們脫離在法律上半奴隸的地位,因此婦女參政權和一些其他的法律權利就實現了。這樣從法律上來看,婦女是獨立、自由與大致平等的個體,必須爲一切契約性行爲負責,雖然這種形式上的自由與大致平等,並不等於實質的自由與平等。
從以上簡短的回顧,我們可以看到婦女解放雖和經濟問題相關,但經濟問題只是婦女解放的一個層面。過去半調子左派(Vulgar Marxist)常宣稱只要廢除了私有制,婦女就解放了,但這理論和實践兩方面都站不住脚。婦解須奮鬥的層面除了經濟外,尙有語言、法律、政治及意識型態,而這些層面並非如恩格斯所說的,僅僅是私有制的經濟問題而造成的。男女不平等和經濟階級的不平等是不同的兩件事,現在還有人以爲男女不平等是階級不平等的原因,和恩格斯剛好相反。過去半調子左派把社會上各種壓迫(如種族的、政治的,性別的等),都歸結爲經濟壓迫產生的結果,現在看來,至少性別壓迫(婦女解放),種屬壓迫(動物解放)和偏好壓迫(同性戀解放)不是經濟原因造成的。
總之,婦解運動者今後的方向是從政經、法律、語言、意識等各層面的奮鬥實踐中建立起獨立的理論,以指導各層面的婦解奮鬥。在過去的三、四百年內,人類因爲政治與經濟的壓迫發生了不少革命,而這些革命都有獨立領域的理論(即民主主義、社會主義)做爲基礎,這些理論吸引了追求不斷超越現世的烏托邦尋求者,爲了烏托邦之建立革命奮鬥,寫下了這三、四百年的人類社會改造史。婦解運動者正是要建立那樣的理論,做爲今後發個世紀的激進烏托邦思想主流,(正如民主主義是17及18世紀之主流,社會主義則是19、20世紀之主流),以持續人類社會的不斷改造,邁向完美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