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與黑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9月4日】

美國的種族主義慢慢地已從過去明目張膽的歧視,變成看不見或無聲的歧視。因爲種族主義的存在,美國的有色人種或少數民族就形成一個利害相共的社會團體。利害相共的團體通常被稱爲「基本的」或「主要的」社會團體。

但是一個基本的社會團體常常被其他基本團體(尤其是占主宰地位的團體)所分化。分化的方法通常是讓社會上各團體的成員接受主宰團體的價值觀和世界觀,這樣一來,有些人就不會按本團體的利益行事,而照主宰團體的利益行事了。華人與黑人本屬同一基本的社會團體,但現在有些華人却接受白人的看法,而被他們分化了。這現象值得我們深入探討。

美國黑人是少數民族中的功臣,爲少數民族的權益貢獻最大。今天少數民族能堂皇地走在街上,參加各種教育或體育競賽,從事社會上各行各業,法律上有遷徙的自由,在某地點開店的自由,和政治上的平等,都幾乎是黑人奮鬥的結果。

有些華人以爲像陳婷婷、仙麗梅或其他優異華人子弟的出頭,是全靠自身的努力或才華,以爲現在華人享受的基本權利都是自然就有的。殊不知若沒有黑人一世紀以來的努力,什麼樣的少數民族人才都會被埋沒的。

舉體育爲例,現在大家都說黑人有體育才能(雖然仍「不够智力」做美式足球的四分後衛,或打曲棍球、高爾夫球、網球等等),可是以前有一段時間流傳著黑人不擅長體育之說,黑人被拒於體育的門外。白人不希望黑人有任何優異的表現而打破黑人是劣等民族的神話,連早年著名黑人奧運金牌得主傑西歐文,也是在美德政治鬥爭的夾縫中才短暫地風光了一陣子,奧運一完就因莫名其妙的理由,被美國取消資格。

第一個進阿拉巴馬大學的黑人曾引起暴動;第一個進喬治亞大學的黑女生,曉琳杭特高德(現爲公共電視台「麥克耐與李爾新聞時間」之女主播),曾被數百人夜圍其宿舍。沒有黑人的努力,華人子弟能在高等學府免受歧視嗎?這些事情都不是百年前的歷史,而是一、二十年前的記憶,少數民族若對這些往事健忘或短視,也是非常危險的。

有些華人也和白人一樣歧視黑人,心態上則和南方保守的白人一樣,擁護目前的自由經濟政策,以爲黑人不願工作,只想坐領社會福利。但是我們不應忘記,美國過去一直是實行自由經濟的,只是因爲自由經濟破產了,才有羅斯福的新政。因此華人不應被目前的經濟復甦冲昏頭,而以爲社會福利和自己無關。在美國這種高度發達工商社會,即使在經濟最景氣的時期,它也會有一定比例的失業人口,因此不是黑人懶惰的問題,而是體制本身的問題。

有些人以爲過去那種歧視少數民族的歷史是不可能再重演了,但是歷史上有多少次反潮流的倒退呢?過去象徵女性自主權利的墮胎合法化,現在不是又再受到倒退的挑戰了嗎?本來墮胎合法化也是受到種族主義者支持的,他們以爲這可以降低窮人(即少數民族)之人口,現在却剛好相反(墮胎多是白人婦女);當前反對墮胎人士的宗教信仰旗幟只是宣傳的幌子,因爲現在的人在宗教上不會比過去更保守或更虔誠,現在反對的聲浪這麼大,其實是有宗教以外的原因。

在越戰紀念碑設計賽糾紛時,有人在電視上說,如果得獎的設計者林櫻是白種男人,就不會有這麼大風波了。這句話一語道破了美國許多問題之癥結,華人應警覺到白人控制傳播媒介的現實,要對周遭的現象深入思考,不可被人牽著鼻子走而不自知。舉近例來說,爲何傳播界對敍利亞空戰生還者古德曼之白人太太採取諱莫如深的態度?批判扭曲黑人回教領袖法瑞康的新聞爲何總出現在黑人牧師傑克森有所表現的時候?如果傳播界希望黑白和諧,爲何不報導有一百萬白人投了傑克森的票,反而給予大衆只有黑人才投傑克森的印象?這些問題都值得深思。

種族主義的背後有經濟的因素。例如,冲淡白人也投票給傑克森的事實,就是在淡化傑克森的經濟主張,他的主張針對下層社會,因此吸引了不少下層白人。

美國的經濟前景在龐大赤字的陰影下仍是個未知數,華人應知經濟不景氣時,替罪羔羊總是少數民族,先被開除的也是少數民族。良好的社會福利政策對華人絕對是有利的,華人應當未雨綢繆,與黑人及其他少數民族團結一致爭取權利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