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識份子的超然地位與神聖使命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9月10日】

智識份子有時也叫做「知識份子」,但是在西方文字裏,這個詞和智力有關,所以講「智識份子」似乎比較妥當點。

對智識份子一般的看法是:他們是社會中一個超然獨立的社會團體,他們超然獨立於其他社會團體的利益。這股超然獨立的力量,據說是來自理性及用理性所求得的知識。

可是很多現實證據顯示,知識和利益(即目的)是息息相關的。比如說,人並不是無緣無故地發明蒸汽機,然後社會各個團體(包括封建主,手工業師傅等)一致理性地决定採用它,以加速封建社會進入工商社會的過程。事實上,意外而得的知識或偶然的發明,若沒有適合任何社會團體的利益或目的,往往被遺忘忽略或壓抑。

在現代高度分工的社會裏,智識份子要做的各種研究,都必須在制度化的學院或研究機關進行,倘使研究的問題不合支持硏究之社會團體的目的,則研究往往被打入冷宮,甚至根本申請不到研究經費。也有的時候,支持學術研究的社會團體,其利益隱藏在「學術標準」或「領域裏的重要問題」之內,因此不合其目的之研究,會被視爲「非正統學術」或「沒有談重要問題」,這類研究成果自然很難受重視或有發表的機會。

如果知識和利益是緊密地聯結在一起,我們就沒有理由假定智識份子是一超然的社會團體。相反地,我們結論說,智識份子是爲他所屬的社會團體服務的。

以上這種看法常被質疑,尤其是人文學者和文學藝術家更不以爲然。但把智識份子抬到神聖地位的人,忽略了智力是人人皆具有的。人類的各種活動都需要智力,可是在我們考慮各行各業的時候,我們並不關心智力如何運用的問題,我們只著重它們在社會上的職能,亦即,它們在社會集體滿足食衣住行育樂各種工作活動中所扮演的角色。我們不强調(例如)經理如何運用智力控制某種存貨,也不管工人是運用智力焊接電路還是折紙花,可是我們却强調智識份子對智力的運用,强調其智力活動的內在特性。同樣是對智力的運用,爲什麽別的行業的智力活動的內在特性就被忽視呢?

如果我們從智識份子的社會職能來看他們的智力活動,換言之,如果我們從整個複雜的社會關係(這個關係是由社會滿足食衣住行等各種工作活動所决定的)及智識份子在這種關係中所佔的地位,來看智識份子的智力活動,並和其他行業人士所從事的智力活動相比較,就會發現沒有理由把智識份子放在一個神聖超然的位置:他們若不是直接地參與社會集體的各種工作活動,就是間接地爲持續各種工作活動的方式及關係而努力。

當然智識份子所從事的智力活動是很重要的。即使文人智識份子的活動,雖然不能像科技智識份子一樣帶來物質的利益,但却是社會團體在政治上不可缺少的。政治源自不同社會團體的利益衝突,佔主宰地位的社會團體,爲了要尋求政治的安定,以便繼續維持社會爲組織各種工作活動所產生的社會關係,除了對其他團體有某些讓步妥協外,還必須有屬於本團體的智識份子來說服其他社會團體,使大家相信佔主宰地位的社會團體所追求的利益是符合全民利益的。換言之,維持政治安定是對大家都有利的。

至於新崛起的社會團體,在意理上最重要的就是同化原有的智識份子,並培養新的屬於團體自己的智識份子。例如,國父孫中山革命時,一方面有受西方教育的新型智識份子參與,另方面也企圖爭取和同化傳統的舊智識份子。辛亥革命時,中國人口大多數是農民,革命之後雖然適合農民利益的土地和農業政策沒有馬上實現,但按照「全民革命」的講法,當時農民也是支持革命的,這就表示當時智識份子的意識型態工作有很大的成就。革命後,逐漸普及的新式中小學,更爲培養新社會團體的智識份子舖路,雖然這些智識份子或出身於不同的社會團體,但社會團體的歸屬是以服務那團體目的之職能爲準,而非出身或主觀意識爲準。民國成立後的新文化運動,也應是新興社會團體的智識份子在改變封建社會關係上所做的努力。

除了「智識份子超然客觀的地位與立場」這一說法外,我們也常聽到某些文人智識份子大談「智識份子的使命」,在所提出的各種「使命」中,有些是自抬身價的裝飾詞藻,有些則是缺乏反省的空洞口號,例如「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就假定了「往聖」、「絶學」的價值,和希望某種政經制度萬世不變的心理。這類口號對任何社會團體都蠻適用的(例如,中共也可以把「馬列史毛」當作「往聖」,馬列主義當作「絕學」等等。)

如果用本文提出的角度來觀察智識份子的「超然地位」與「神聖使命」,就可以發現,所謂超然地位,只是隱藏智識份子爲特定社會團體利益服務此一眞相的煙幕,便於某個社會團體將其利益投射爲全體之利益。(過去封建帝制時代,常有直言敢諫的智識份子給予人「客觀、超然」的印像,但事實上,那些智識份子只是維持那一團體的長治久安而已,並不眞的符合被帝制壓迫的人的利益)。

如果離開智識份子的社會職能來大談使命,就不會有太大意義,只會流於空洞的口號。人本來就會追求目標,因此並非智識份子才有「使命」,同時也不存在着一個單一不變的智識份子的使命。屬於不同社會團體的智識份子自然就有不同的使命,這些使命的具體內容則是隨著不同歷史時空而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