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9月17日。後轉發於《島嶼邊緣》第13期,1995年3月15日,54-55,標題改為〈南京的基督〉。該文之pdf檔提供於此】
改編自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的著名小說「南京的基督」一片,在電影上映時改名為「一代名妓小鳳」,原因是因為台灣的基督教人士以為片名侮辱了基督教。
其實單單就片名而言,看不出有何侮辱宗教之處,也許宗教人士抗議的重點是本片之內容。這個故事講的是早年南京一個篤信基督教的妓女染患不治的梅毒,但某夜她將一無賴洋人誤作為基督,讓他白嫖,事後妓女的病竟痊癒了,無賴則染病身亡。
不談改片名一事是否會讓國際文學界貽笑大方,我們只談台灣某些宗教人士的心態。首先,令人驚訝的是這些宗教人士竟然看不出「南京的基督」是一部具有宣教意識的電影,就算宗教人士未讀過原著,整個小說陳腔爛調的「基督公式」不是很明顯嗎──芥川龍之介沒有用代號(外國小說描寫基督人物時,常用代號C或姓氏第一字母為C,隱指基督),他很明白的講基督。芥川也沒有用暗示或影射的手法談妓女,他直接講妓女的故事;眾所周知,妓女在聖經中是被救贖的典型象徵。最後妓女奇蹟似的病癒,和聖經象徵完全吻合。小說最有趣的在於故事中的基督人物(Christ Figure)是個冒牌貨,但小說的救贖結尾顯示的是妓女單純善良的信心之力量,雖說妓女誤認無賴為基督,但妓女的信心是對基督的,而非那無賴洋人。妓女的得救是因她自己的信心,而非某人的「魔力」,信心自有其獎賞,不因外在條件(例如,那無賴非真的基督)而改變──這正是基督教信心的精義。
如果說芥川是要以此小說辱華,小說結尾何不安排妓女病死,以襯托出華人之迷信、無知等等?事實上,妓女不但在聖經中是個典型,在小說中因時空背景也更具象徵力──故事中的妓女是屬於被壓迫的民族(與當時中國的洋人做對比),被壓迫的性別,被壓迫的階級。這個在社會最底層的人物,卻要得到基督教的救贖,不但得救,而且按照基督的應許,這樣的人在未來的新社會中要佔較高地位。台灣某些宗教人士竟沒有看出芥川小說中明顯的含意,實在令人遺憾,也不禁令人猜測這些宗教人士的心態了。
或許這些宗教人士心裏認為妓女是污穢下賤的東西,不可以和神聖的基督相提並論,以免社會對宗教人士的德高望重形象有所誤解,畢竟宗教人士嚴守律法道德操守何其高,若和妓女之名並排,豈不自貶身價?
耶穌時代的某些宗教人士也是以同一心態來看妓女的。有一次某宗教人士請耶穌吃飯,耶穌卻讓妓女馬利亞在眾目睽睽之下大膽地解開頭髮給耶穌擦腳,然後吻耶穌的腳。妓女又用她出賣皮肉的錢所購之香膏給耶穌抹腳。耶穌對妓女的態度使得請吃飯之宗教人士大不以為然,耶穌表示娼妓倒要比他們先進天國,並教訓這些人說,「你們走遍洋海陸地,勾引一個人入教;既入教,卻使他作地獄之子,比你們還加倍」,接著還批評他們爭取社會地位與形象的努力(馬太23,5-7)。
那些瞧不起下層社會罪人的信徒,想要和「低級」劃清界限的信徒,或總想著「力爭上游,出人頭地」,順著社會階梯往上爬,抬高自己社會地位與清高道德形象的信徒,應當記著這樣的教訓:「誰願為大……誰願為首,就必作你們的僕人……凡自高的必降為卑,自卑的必升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