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8月13日】
口說語言其實無「標準」可言。在美國住過一段時間的人,便知道沒有標準美語這個東西,它只存在於講音標的書裏。
台灣所謂的標準國語是教育部所頒定的,基本上和北平話相差無幾,但是和現在通用流行的「台北國語」卻不盡相同。本文打算談談台北國語的形成及特色,並建議以台北國語代替標準國語的地位。
以北平話為母語的人在中國人口比例上是相當少的,因此能說標準國語的人並不多,過去推行國語運動的結果就產生了廣東國語、浙江國語……等不同「版本」。政府遷台後大力推行國語,可是畢竟以北平話為母語的人太少,大部分人說的都不是標準國語(本文 將標準國語 與北平話等同,而略去其細微差異)。那些生長在省籍混雜環境中(如都市和軍眷區)的戰後新生代,由於彼此不能以母語溝通,就有比較多的機會說國語,因為國語是他們彼此間唯一可溝通的語言。對這些人而言,國語幾乎和他們的母語一樣熟練,可是這並不表示他們所說的就是標準國語。事實上,如果一個人的母語不是北平話,他很難練成標準國語,而在台灣,父或母是北平(或附近區域)人的,並不太多,整個學習國語環境註定了大家只能說台北國語。
那麼台北國語和標準國語的差別究竟在那裏呢?除了音調的分明程度不同外,還有發音的差異。我只舉兩個例子來說明:
第一、ㄥ與ㄣ。ㄥ是舌後面與軟顎相接而發的母音,發音部位是口腔的後部。ㄣ是舌尖與上齒齦相接而發的母音,發音部位是口腔的前部。但是當我們用「一」這個音,發出如「英」與「因」兩對雙母音時,由於「一」是口腔中部硬顎音,發音部分相近而造成同化,兩對雙母音皆向口腔中部移動。這樣的發音若要做到像北平話般的清晰區別,需要口腔內部肌肉做一連串細微的肌肉動作,若非自小學習,否則不易把握。台北國語對「因」或「英」的發音,聽起來都傾向口腔中部,不易區別。
第二、捲舌音。以ㄔ和ㄘ為例,用北平話來發這兩個音時,前者須把舌頭整個捲到口腔後部,後者則是口腔前部的齒間音;台北國語的ㄔ音聽起來是界於北平話的ㄔ與ㄘ之間,換言之,舌頭並未捲得那麼多,只是略略作勢而已。不但ㄔㄘ如此,ㄓㄗ與ㄕㄙ的音都是如此。
台北國語為什麼優於北平國語呢(亦即,比較適合做為統一語言的標準國語)?主要是它符合語言的省力原則,和歷史上語言進化的方向一致。對那些母語中沒有捲舌音,或音調不分明(四川話是典型例子)的中外人士而言,學習台北國語要比北平話容易學。
本文不是在提倡什麼語言改革,因為大家都使用台北國語已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也證明台北國語並未造成溝通的問題(雖然任何語言都會有些小缺點)。因此,教育部應當承認這個現實,好好地將台北國語研究一下,以做為現時教授外國人國語,和日後反攻大陸後推行國語運動時的暫定標準。另外在涉及語言的活動中(如電台播音員的選拔,學生演講比賽等),應以台北國語而非北平話為準。因為語言的學習,主要是由環境決定,北平話既不像台北國語那麼通用,少數有環境可以講好北平話的人就會在各種語言活動中佔了便宜,對大多數生長在台北國語環境中的人是不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