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提供於美洲《中國時報》海外版雕蟲篇專欄,1984年10月10日。後重刊於1988年5月30日 自立早報副刊】
常聽人說一個安定的民主政治必須以佔大多數的中產階級為骨幹;不過中產階級的定義至今眾說紛紜,有人說像美國這樣的社會中產階級佔了大多數,也有人說這只是個神話而已。
其實如果一個工商社會的大多數人都具有中產階級的世界觀和價值觀,不論這個社會的大多數人是否真正為中產階級,政治應是安定的。
中產階級的道德價值觀和低階層之道德觀不同在那裏呢?由一個假設的例子可以看得出來:在一個以票價區分特別和普通座位的地方(如劇院),如果剛好特別座位區尚空下許多位置,有些普通座觀眾就會溜去特別座,但具有中產者價值觀的人則會留在普通座上。
中產階級會教導他們的子女,在這種情况下偷溜去特別座是可恥的,人窮但要有志氣,買了普通票就不應佔便宜,若要想坐特別座,就應努力讀書,辛勤工作,賺了大錢後就可以享受特別座了。
基本上中產階級的世界觀是樂觀的,他們認為自己總有一天可以爬到社會的上層,而且在順著社會階層向上爬的過程中能憑「本事」居於領先的地位,因此他們覺得機會與希望是無窮的,整個世界和環境是「友善的」。
中產階級的公平觀念表現於「不佔便宜」,亦即,付了普通票,就該坐普通座;誰有錢誰就可以坐特別座。中產階級認可「普通/特別」之分,不質疑這種分別制度本身的公平性。
可以想見的是,如果工商社會中的大多數(包括低階層的大多數)都具有中產者之道德觀,社會必然是安定的。
低階層的道德觀也和他們的世界觀有關,他們覺得世界充滿敵意,故而也不認為躋身中上階層的機會很大;若果能變成中上階層,也必定是靠運氣(如中彩券),或其他「非常」的方法(如違法);因此懷抱這種心態的人,就會偷溜去特別座,而不尊重「普/特」區分的制度。
至於高階層的真正貴族,「普/特」之分所涉及的道德決定問題根本不困擾他們,因為他們一直是坐特別座的。
工商社會的中產知識份子的使命之一,就是教育民眾接受中產階級的道德觀,以維持社會的安定。知識份子的工作並不只是指出什麼是公平或善這樣的道德教育,而包括了整個世界觀的塑造。在道德理論上,中產階層必須顯示低階層的道德觀是無效的或非理性的。同時也必須證明中產的道德體系是唯一有效的體系,這就是道德絕對主義。道德絕對主義主張,有一種放諸四海皆準的道德體系,適用於任何社會團體。而且,這個絕對的體系不是只促進某一團體的利益,而是促進所有團體的利益。換言之,中產的道德體系,可以保持體制的穩定,而絕對主義認為維持體制的穩定是對全體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