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與社會

【這篇文章以小董為筆名,發表於《民主台灣》雜誌第38期,1986年3月,43-48頁】

  1. 小說是一種社會學

沒有一部小說是不預設某種社會關係的。一部科幻小說,不管它怎麼樣新奇古怪,只要它還是可以理解的,還是能夠引起人們閱讀興趣的,它就必須預設一些基本的社會關係假定。這些假定或是出於想像的,但總是可以想像的,它們總是人們所熟知的社會關係之各種變化;就好像科幻小說中的怪物,它的軀體構成、分析到最後,總是由我們所熟知的事物構成(牛頭馬面獅身有翼怪就是由我們所知的牛馬獅鳥等構成。)

舉一個例子,科幻小說《星際大戰》(Star Wars,後來被拍成電影)故事中談的是科技很進步的時代,但是除了有獨裁統治的大帝國外,還有公主、類似軍閥的黑社會頭目等等。我們能理解故事中的人際關係(愛情友情親情及仇恨,嫉妬等等),因為那個社會仍有婚姻男女關係、父子關條、壓迫的統治關係等等。故事本身也許談的是什麼邪不勝正,但是却間接的告訴我們,不管科技怎麼樣進步,婚姻關係、人倫(父子親屬)關係、統治關係、人的貪慾等等都仍是會存在的──有些東西就是永恒不變的。也的確許多人也真的以為我上面講的這些東西是屬於不變的人性的,是從亙古以來就有,千萬年以後也不會變的東西,所以看「星際大戰」時能很專心愉快的看下去。如果一部科幻小說講馬尾巴的毛可以生出人類的嬰兒,嬰兒則將他踩到的第三塊爛泥巴當作父親,人們爾虞我詐爭奪的只是吃屎的權利,而小說若以頭髮如何混到爛泥巴的經過為故事發展主幹,我相信就沒有人能「專心愉快」的看下去了。為什麼呢?

第一,或是因為有些違反科學規律的地方使得人們不能理解、不能想像那樣的社會怎能形成。第二,或是因為小說若沒有可理解可想像的社會關係,就等於沒有預設任何社會關係,人們對這種小說是不感興趣的。不論人的興趣有多廣泛,他還不可能對一種非社會的人的故事感到興趣。很多人以為小說若能提供讀者可認同的角色(即小說像鏡子,讀者能找到自己),讀者必然能感到興趣。例如對戀愛有憧憬的讀者多半對小說中戀愛的題材有興趣;失意的人會對小說中失意的人感興趣等等。但是這種看法忽略了一件事,小說必須有可理解的人與人之社會關係才行。如果小說中講社會上每一個失戀者都欣喜若狂,每個少女都因嫁給她所愛之富豪而悲傷欲絕,如果小說沒有解釋,讀者就不可能接受這小說。最好的例子就是,如果小說中講從盤古開天以來,世界上就只有一個人,現在她失戀了,我相信失戀再多再慘的人,也不會對這小說感興趣。

小說創作離不開「人」

我要講的不只是讀者會對沒有預設任何社會關係的小說有什麼反應,我主要想要講的是這樣的小說不可能存在。前面說到,如果讀者不能理解或想像小說中所呈現的社會關係,對讀者而言,這小說就好像沒有預設任何關係一樣,讀者也不會感到興趣。作者也和讀者一樣,不可能對不能引起他興趣的東西感到興趣,只要作者不是瘋子或用猴子在打字機上亂跳來創作,任何有意識創作出來的小說,不論怎樣抽象現代奇幻,都必然可在其中找到社會關係的預設。

縱然像歐威爾《動物農莊》(Animal Farm)那樣的小說也是關於人的——真實的人或想像的人。人不可能孤零零的存在於世上,她總是個社會的人,她所在的社會必有某種社會關係,所以小說既是關乎人的,必然會預設某種社會關係。或許有人問:難道我不能寫關於石頭、花朵、牛羊的東西而完金不影射人嗎?可以的,但是這樣寫出來的東西就不是小說了,而是礦物學、植物學、動物學的一部分。如果寫的是想像的石頭,不可能存在的花朵,違反生物原理的牛羊之活動,那麼寫的就只是垃圾。

一個作者創作小說時,他的小說總是圍繞著人的,這當然是她興趣之所在,她不可能寫出沒有某種社會關係假設的小說,她也不可能寫出她無法想像或無法理解的社會關係假設的小說(雖然很可能對作者而言是可理解的社會關係假設,對讀者而言却是不知所云)。畢竟,作者也是人,和讀者一樣,她的智力需要某種邏輯的一貫性,她需要理解小說中的社會(想像的也好,真實的也好),否則做為智力活動的小說創作便無法進行。

社會發展有一定的規律

表面上可想像的社會及社會關係不見得是可能存在的。社會發展有一定的規律,根據這些規律,社會的科技一旦到達某種程度,就不可能有君權的存在,那麼雖然像「星際大戰」所描述的那種公主、帝國的政治結構和高度科技之並存或可以想像,但如果我們已經明白那樣的並存狀況根據社會的規律是不可能存在的,那麼我們也不可能真正理解小說所呈現的社會。

事實上,依我個人的意見,小說若呈現的社會關係是不可能存在的,那麼那樣的社會不但不可理解,亦是不能真正想像的。有時候我們以為可想像,其實只是那種很表面膚淺的、完全未經思考的想像,究其原因,大約是對社會發展規律沒有真正認識之故。

小說須直接或間接地呈現社會

小說既然必須預設社會關係,也自然對解釋社會及社會關係之規律採取一種一定看法。如果我們把社會學當做解釋社會的知識,小說就是一種社會學,因為小說在呈現社會之同時,必然也以小說作者的眼光解釋了社會。作家怎樣解釋社會,他的小說就怎樣呈現社會。小說不一定直接明白的呈現社會,但因為小說總預設了社會關係,所以小說總直接或間接地呈現社會。

舉一個例子來說明上段話的意思。假設有人寫了一篇小說,講一對戀人從相識到分手的經過。從讀者眼光來看,這對戀人的遭遇從頭到尾都是偶然的,完全純屬個人內心之變化,和社會上的變化沒有關係。雖然作者沒有意思要呈現什麼社會,但他畢竟是從自己的眼光解釋了那社會,對社會規律採取了某種看法。換言之,這小說表現給讀者的就是,戀愛是純粹個人偶然的事,社會上個人遭遇的事也都是偶然的事,並不是因為某些規律主宰了社會的運動,以致於社會中個人的活動都受到一定社會條件之制約。這個小說或許假定,社會並無運動的規律,或者假設現存的社會關係是永恒不變的,或許假設人的自由意志不受社會規律所控制……等等,這些都是解釋社會的意見,都是某種社會學。不管小說作者本人的意向是什麼,他的小說在客觀效果上,總是對解釋社會之規律採取了一種看法。重要的不是作者的意向,而是小說的職能或功用,所以說小說是一種社會學。

人們的經濟關係,以及與這關係相適應的政治、法律、文化(包括倫理道德)關係之總和,就是人們的社會關係。小說總是要預設某種社會關係,那些沒有時空背景的小說通常都會引導讀者把讀者所處之社會的社會關係,當作小說的社會關係。如果將這類小說,和那些以古代或未來社會做背景但都預設當代社會關係的小說做比較的話,兩者都對社會運動之規律做了某種解釋:亦即,當代的社會關係是永恆的,也因此是必然的。比較起來,前者(不提時空背景,或任何時空背景都「適用」的小說)的表現手法較巧妙多了。

  1. 真實與顛倒的社會學

小說呈現社會的方式有兩種,換言之,有兩種解釋社會或看社會的方式:一種是呈現社會的表象,一種則是呈現社會的本質。呈現社會本質的是科學的或真實的社會學,呈現社會表象的則是顛倒的社會學。

典型的顛倒的社會學的小說

現在來看一種典型的顛倒的社會學的小說。在這類小說中,總假定了小說人物充滿無窮無盡的可能性與自由,小說人物似乎可以自由選擇他(她)所要成為的人物。小說人物若沒有去抉擇,則是因為此人缺乏勇氣等等,以致釀成悲劇。如果小說人物最終解放或克服了困境,也是因此人之覺醒。勇氣也好,覺醒也好,總歸一切都是在頭腦中發生的——這並不是說覺醒的人沒有付諸行動,而是說導致她行動的原因只存在於她頭腦之中。

在這種小說中,社會環境的影響只是道具,人的活動與事件都是按人主觀意識進行的。至於有不如人意的事件則是純粹的偶然,總可歸因到一些孤立的,個人的原因。比如說,一個窮農家弟子和一個富家少女考進大學裡而相識了,在顛倒的社會學裡就把這樣的現象視為當然,頂多說,由於農家子弟的上進用功,其父母之敦促,或富家女找槍手頂替考聯考,所以進了同一間大學等等,而沒有引導讀者去認識兩人相識這一事件的本質原因。例如,為什麼不同階級的人都可以參加聯考?這樣的聯考制度有什麼作用?等等。

顛倒的社會學認為人的本質都是一樣的

在顛倒社會學裡,人的解放總是在頭腦中發生的。這種社會學所標榜的「覺醒」,往往是一種唐吉訶德戰風車式的精神勝利。卡謬的塞西弗斯情操,孔丘的「知其不可為而為之」都表達了這一種阿Q精神。這種思想並不希奇,在古希臘時代就有了,那時由於奴隸在現實中沒有自由,但發現撤退到思想中就有了自由,所以就產生了斯多葛學派。但歸根究底,這類思想都有一個關於人性的基本假定。這個假定就是認為:人在社會中是一個個孤立的個體,彼此之間的聯繫影響都是偶然的,所以人才可能自由抉擇,變成他想要抉擇的人。人既是像個個原子般的活動、生長、互動,每個人的本質就都是一樣的。人的本質就是被稱為「人性」的那個東西。每個人的本質都是一樣,就是普同的人性論。這類小說所表達的,也就是一套普同永恒的人性。在贊美謳歌這普通人性的同時,小說家也同時贊美了他對社會的某種解釋,即他所呈現的社會和社會關係。

把人看作一個個孤立的原子個體,彼此偶然的互動遭遇,而不把人看作一個社會生物,那就不會承認社會有什麼本質,人的互動就不會是純然偶然的,社會的現象就有了一個根本性的解釋。那些不承認社會有本質且可以塑造人性的人,就會以為普同人性論才是對的。他們在考察社會現象時,不是拒絕承認有什麼社會發展運動之規律,就是把人不分別、現象不區分的統計歸納一番。大學裏的「社會學」(所謂行為科學的一支〉就是這樣的東西。而這種顛倒的社會學之所以把「人」不分青紅皂白的放在一堆抽樣統計,是因為「人」對這種社會學而言都是一樣的,一個個原子,一樣的人之本質。這種社會學對社會變革的濫調就是「社會變革是大多數人的覺醒問題」。問題是:「大多數人」是個未經分析的概念,那麼也就不可能科學地回答為何大多數人會突然覺醒這一問題。它空泛的談人、人性、人口,因為它把人都看成同一class的。

真實的社會學的小說

在真實的社會學小說裡,不論人是否在其中進行了怎樣的自由抉擇,或者有怎麼樣的覺醒、解放,小說裡的事件遭遇不論怎樣偶然,它們總在一定的社會架構中發生,並受這架構制約。換言之,那社會架構規定了某些可能性,某種程度的人的自主性、自由,但絕不是無窮無盡的可能性與自由。

真實的社會學的小說呈現社會的本質

真實的社會學認定社會有一本質,這本質決定了人們的社會關係、社會的結構,同時社會有運動發展的規律,決定了社會本質到社會表象的轉化。社會表象的變化,在人們的眼光看來,往往是偶然任意的,最多也只用人的主觀意識之變化來解釋,但是人的主觀意識也是表象的一部份,因此,若只著眼社會表象,頂多能歸納出關於表象變化的法則。

可是在人眼中的社會變化和人主觀的解釋之背後,有一個深層的社會結構及規律,不以人意識為準的決定了表象的變化及人意識的變化,這一深層的過程不能如其實地呈現在人的眼前;它呈現在人眼前的情況却往往是真實過程的顛倒。比如說,做老板的從來不生產自己食衣住行所用的任何產品,一切都是工人「賞碗飯」給老板吃的,沒有了工人,老板不可能活下去,(如果全世界人都是老板,就都會餓死,若都是工人則不然)。但是我們所看到的社會表象却是老板「賞碗飯」給工人吃,沒有老板工人就會餓死這樣顛倒的假象。

在未經科學地分析社會,認識社會本質及規律以前,人因直接認識的是社會表象,人的意識就自然地把那些假象當作真實的、必然不變的規律。按照這個講法,所謂社會寫實主義(Social Realism)、自然主義(Naturalism)這類只描述社會表象的小說,亦是顛倒的社會學小說。只有科學的社會寫實主義(Socialist Realism),也就是呈現社會本質,而非斤斤計較於表象,或所謂「客觀真相」的小說,才是真實的社會學小說。

顛倒的社會學認為愛可包容,戰勝一切

顛倒的社會學既然假設了普同人性論,它就最喜歡賦予人性許多特性,然後用這些特性來解釋社會的運動和發展。弗洛姆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還有一些新老大小的青年黑格爾派或神學也都是如此,他們都從人的本質──「人」──中引伸出人的一切關係,把宗教的人當作是全部歷史起點的原人(例如《當代》31期有一篇文章講到人的本質是革命的、不斷超越的等等。)另外最常見的一種,就是大談普同的人類愛,把人性當作親情、愛情、友情、慈善家的溫情,一言以蔽之——愛。一切現實的不如意、痛苦、醜惡,都在人性的光輝中解決了,愛包容了一切、戰勝了一切等等。

這種標榜「人道主義之人性中最珍貴的愛」有什麼目的呢?在古希臘奴隸社會時代,並不乏有愛心的主人,友情愛情或也可能發生在主人與奴隸之間,但是愛真的在主奴關係中佔決定地位嗎?一部小說大談主奴彼此愛,要大家彼此親嘴,是什麼目的呢?製造顛倒的社會學為的是什麼?一部小說若講一對主奴互相友愛,最後主人還奴隸以自由,(縱使這些全部都是真實故事),這樣的小說傳達的是什麼信息呢?

當然,不是每個顛倒的社會學都主張主奴關係的永遠維持,許多顛倒的社會學要廢除主奴關係,但它所指出的方法却永遠達不到廢除主奴關係之目的。它提出的方法不能達到廢奴的原因,正因為它有著震驚世界的偉大詞句,或充滿了浪漫或虛無的心態。但是它的出發點是主人的,它的廢除主奴關係仍是精英心態的反映,即主人才有這種高尚道德理想,也因為如此,它不願也不能如實的去洞察主奴關係的本質,也就是這種關係的根源。由於社會的真實對它是顛倒的,所以它不可能找到那本質根源,反而找到了那本質根源的顛倒。

愛也好、恨也好,都不是起主要作用的力量,主奴關係的廢除不以愛恨為基礎。一個社會的改變不是環繞著愛恨的,也不以人的愛恨為轉移的,因為個人的愛恨只是現實力量之反映。

人必須掌握社會運動的規律

主人心態能看到的只是表象,亦即,奴隸制度起初是自然的,而後人的意識隨著道德水準提高,慢慢意識到奴隸制的不公平,於是有正義感或人類愛的人就起來改變這種關係,犧牲奮鬥成為「街頭的擲顱人」等等。在這裡,一切的變化都是在人的意識裏發生的(如道德水準之提高、博愛精神),一切都是個道德的問題,或竟是個宗教的問題(人的異化與克服愛人如己云云)。

可是現實的人是要生活的,故必須組織生產。人主觀的愛恨是不可能拿到整個社會的經濟生活去實行的,道德如果沒有現實的社會形成,就只是空想。若不要成為空想,我們就必須有真實的社會知識,以了解社會運作的機制、動力;人如果不掌握社會運動的規律,人就會被社會規律所造成的表象所掌握;現有人的愛恨、道德意識,就只是根據表象所產生的自然反應。真正自由的愛恨,只有在掌握了規律才能做到,否則愛恨只是利益團體鬥爭中的陰謀詭計、掩護而已。

但是這裏講「自由的愛恨」之「自由」,也不是任性的,無窮可能性的,而是順著規律行動的。規律塑造了人的本質(人性),人只有實現自己的本質,才是自由的,Be What We Are 是自由的。社會若非同質的──即社會中的人之本質不都是像原子般一樣的──社會就有不同團體的人,其基本利益是相衝突而無法調和的,因為這衝突是社會本質所決定的結構所定。我們的人性既然被我們所屬之基本利益團體所塑造,我們就應當實現這樣的人性,而不是去做另一團體的人。此外,我們也應當促進本團體之利益,打擊敵對團體的利益,以促成我們人性的實現,Be What We Are。

自知,或認識自我,就上述意思來看,絕非自己眼觀鼻、耳觀心的玄思參禪打坐就可以發現自我本質。單純的分析自己,在個人心理打轉,是轉不出這死胡同的。認識自我要從認識社會著手,因自己也是個社會人。很多自傳體式小說,看到的只是作者描述一連串孤立的事件,偶然的遭遇、個人性格的任意等等,這都不可能對那些事件人物都有任何真正的解釋。

另一種顛倒的社會學否定「社會的本質決定了人的本質」

上面所講的,只是一種顛倒的社會學。還有一種常見的顛倒社會學,不承認普同人性論,不認為人的本質先於人的存在,相反地,認為人自己的行動界定了人的本質。這種顛倒的社會學主要的企圖是否定社會有什麼本質,或至少否定「社會的本質決定了人的本質」。它雖然不從普同的人性出發,但殊途同歸地鼓吹「人有無盡無窮的可能性」,「人就是自由」等等。這種社會學與真實的社會學的相同處,在於兩者均主張「人的存在先於人的本質」;不同處則在於真實的社會學明白的認定人是社會的生物,所以必然是「人的社會存在先於人的本質」,而第二種顛倒的社會學則是抽象地、空泛地談人,人的存在。

這種顛倒社會學不主張人「Be What We Are」,認為人不被限定於某一利益團體內,人只被人自己之行動所限定,人只要不自欺,人不管所作什麼抉擇,都是一樣的。例如人在某一情境中既可以抉擇做一個施捨的慈善家,也可以做一個武裝的革命者,這種顛倒社會學並沒有指出哪種抉擇是對的,它只告訴人要不自欺地去抉擇。它所造成的客觀效果就是:人的抉擇,實際上受社會統治團體的意理所左右,却表現出自由抉擇的假象。

這種社會學庸俗化的後果就是幫助人去適應不斷變遷的社會(如價值觀、流行等)。現代社會由於生產的不斷變革,以致引起社會在各方面不斷的變遷,許多新形成的事物等不到固定下來就陳舊了。因此為了統治團體的利益,它必須鼓吹人不斷變革自己,不能固定,因為固定就是Be What We Are。當然,不斷變革社會關係或要人不斷去適應新的社會關係,並非統治集團的直接目的,統治集團只是想要人不斷地購買新產品而已,但是不斷推陳出新的商品,勢必要帶來社會關係與意識的變化。這就好像要女人拋棄旗袍,購買迷你裙、露背裝、熱褲,而不變動男女關係及相關的社會意識,那是不可能的。

  1. 總結

顛倒的社會學以為,佔統治地位的,歷來是一些思想或意識,因為這些思想意識使得現實社會不完美,所以它主張用另一套意識來代替舊的思想。歸根究底就是要求用另一種方式來解釋現實社會,亦即,通過另外的解釋來承認現在社會。它追求的是衝突團體的彼此調和妥協,永遠和平共存下去,而不是其中一個團體的全面勝利、消滅其他團體。

顛倒社會學的小說就利用呈現社會的表象,來鞏固佔統治地位的團體的持續。因為呈現了表象,就容易製造出表象是理所當然的假象。它非常仇視科學的社會寫實主義的小說,它常攻擊後者小說塑造的典型「不真實」,不存在於「客觀真象」(即表象)中,只是「假話、大話、空話」。

科學的社會寫實主義的小說——也就是真實社會學的小說——呈現社會的本質。由於現實的社會,即社會的表象是顛倒的,所以呈現社會本質的小說,就自然對現實社會有批判作用。真實社會學的最終目的並不只是解釋社會,而是改變社會。真實社會學的小說家由於認識到社會的本質,知道利益團體的衝突並不根源於人之意識,而是整個社會的生產方式,因此絕不追求和諧的假象,反而一方面把社會學的知識透過小說來教育本團體的人民,另方面暴露敵對團體的欺騙和必然失敗的趨勢。

小說家是社會學家,也就是科學家,這個命題的哲學意涵就是「事實/價值」不可分,「知識/利益(興趣)」亦不可分,因此,獨立的抽象的不傳播(真實或顛倒)社會學知識、利益或價值中立的小說,純粹美學價值、美學興趣的小說是不存在的。小說在傳播顛倒社會學時,它就是幫助被統治的利益團體。這裡沒有第三種立場的問題,問題只是你站在誰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