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晚報》副刊,1987年11月12日。後收入《為什麼他們不告訴你》,台北:方智,1990,174-176頁】
大部分人聽到「健美先生」時,就會想起那些肌肉油光發亮、雄壯結實的大力士。他們把身體上的大小肌肉都練出來,象徵對人類身體的征服與控制。
和健美先生一樣,現在也有不少健美小姐辛苦地鍛鍊身體上的各種肌肉,發展人類體能的潛力。
可是有些人卻對這種健美小姐大不以為然。他們心目中的「健美」是細腰聳乳和肥臀,是三點式泳衣最能襯托的「魔鬼身材」。這種「健美」的標準是性別歧視社會從人的幼年開始就不斷灌輸給人的。許多人經過這種洗腦後,對「美」的判斷標準也會和性別歧視社會所教導的一致。
過去中國社會所鼓勵的「美」無疑地是一種病態和不健康(例如,纏足),現在的社會仍然未對女子體能和肌肉的發展加以鼓勵。比如中學裡面除了把家事課和工藝課分開,也把體育課分成男女班,對女生的要求比較鬆。大學裡女生的體育課則是韻律課,其目的是「培養優雅儀態」,以供男人欣賞把玩而已。
一個男人如果從小上女生的體育課,從來也不被要求拿重物或搬東西,父母不鼓勵他玩球,只給他買洋娃娃,他長大後的肌肉也會和一般女人的一樣。社會排斥弱不禁風、纖纖細腰、柔若無骨的男人,卻把這類特徵說成女人「健美」的標誌,其目的不外乎延續「女人必是弱者」這個神話。
一個社會團體壓迫另一個團體的時候,這個壓迫者常常將自己的意識形態強加於被壓迫者,以致於被壓迫者採取了壓迫者的世界觀、價值觀、甚至審美觀。性別歧視社會中的審美觀就是一個例子,在這種社會裡,女人對自己的美醜判斷完全由男人的眼光出發,而不是女人本位的判斷。
同樣地,在種族和民族壓迫中也有類似的現象。很多美國黑人以皮膚色淺為美,以長得像白人為美,完全沒有從非洲種族自己的特徵來判斷美醜。很多第三世界的人民逐漸接受白種人特徵的美(如高鼻子、聳乳、深眼窟……等),很多第三世界的藝術家也都以西方模式的美為宗,受到白人審美觀的左右。
佔優勢主宰地位的種族或民族是怎樣塑造被壓迫者的審美觀呢?他們不但在藝術品中表現其審美觀,也在通俗的電影、電視、選美會、模特兒展示、廣告、櫥窗假人展示……等等之中不斷地強加其審美觀於被壓迫者。如果有被壓迫種族的女人在選美會中得到名次或在電影中挑大樑,我們通常發現這類女人都具有較優勢種族的特徵。比如近年來當選美國小姐的一些黑人,她們長得都很像白人,一點非洲樣子都沒有。表面上看來,選美會是大公無私,沒有種族歧視的,骨子裡卻是說:黑人是不美的,只有像我們白人才美。表面上看來,少數民族當選美國小姐是「提高少數民族地位,改變形象」,骨子裡根本是更進一步的壓迫與歧視。
現在台灣恢復選美活動,讓女人穿泳衣展示肉體。有些贊成者說選美會並非歧視女性的活動,但不管他們怎們辯解,他們無法解釋,為什麼不舉行男人選美會,穿泳衣展示一下?為什麼女人選美會,只談「美」,不談「健」?台灣若一定要舉辦女人選美會,應當比照健美先生的選拔標準,選拔「中國健美女士」,然後參加環球選美,和那些豐乳細腰的各國小姐「比美」。這樣做,一方面可鼓勵女人注重肌肉體能的鍛鍊,另方面由於此舉必然引起世界注目,得到各國婦運人士的讚揚,讓全球知道台灣是一個絕不剝削侮辱女人的文明進步國家,因此才能真正提高台灣的國際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