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電影何處去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晚報》副刊,1987年12月28日】

電影,毫無疑問地是一種商品,而且還 一種很昂貴的商品。

既然電影是商品,在追求利潤的原則下電影必須迎合大多數人的口味,否則會成製片投資人的虧損。

即使不從商品的角度來看,電影也是一動用頗多社會資源的產品,因此電影不只為導演的孤芳自賞。或為少數影評人「藝術品味」而拍;電影必須訴求更廣的觀眾。

有人或從以上得出悲觀的結論。即電影必要迎合低級趣味,強調感官刺激,為小市民而拍。

但是這樣的結論忽視了二件重要的事實。第一,觀眾人口的潛在性。第二,觀眾人口的異質性。

所謂「觀眾人口的潛在性」乃指,有許多人沒有經常看電影的習慣,她(他)們都是潛在或可能的觀眾。而這些潛在的觀眾之所以不進入電影院的原因之一、很可能就是因為市場上的電影不符合他們所需。

所謂「觀眾人口的異質性」乃指,觀眾事實上由不同的社會集團構成,這些集團是由性別、省籍、收入、年齡、區域等不同社會因素所劃分的;在這些集團之問往往存在著複雜的權力關係與利害衝突。這當然是多元社會的特色。

觀眾人口的潛在性與異質性是互相關連的。比如說,一部老少咸宜的電影雖然能同樣地吸引老少兩種觀眾、但由於它為了兼顧老少的口味,就沒法對少年團體造成絕對的吸引力,因此只有一部分的少年會去看,其他的少年則是潛在的觀眾。但是如果有一部少年電彩,能夠表達少年人的世界觀,滿足了少年的欲望與幻想,敘述了少年與其他團體的衝突,並且顯示少年團體的利益是正當的,其勝利也是必然的,等等,那麼這樣的電影就有可能非常受到少年團體的歡迎,許多潛在的少年觀眾也就被發掘出來了。

所以電影越是針對某個(或少數幾個)特定的社會集團,潛在的觀眾人口就越可能出現;同時為了徹底表達特定集團的世界觀,電影不可能用脫離現實的、通俗的趣味拍成,這就使電影的藝術性或為可能了。

毋庸諱言,在過去一元化社會裏,電影主要的政治功用是社會整合,即,藉由電影來淡化不同團體的差異。因此,針對特定集團的電影是不可能出現的。例如,在徹底表達少年世界觀的電影中,對成人(父母、教師)勢必做出某種程度的否定,這就很難被接受了。

近年來,為了提高國家形象,以及和中共電影在國際上的競賽,政府及私人鼓勵了不少「新電影」的開拍。在這之中不乏企圖訴求特定團體的電影;例如,「國四英雄傳」(少年),「青梅竹馬」(中小企業主),「老莫的第二個春天」(老兵),「竹籬巴外的春天」(眷村子弟)……等等。但是這些電影似乎並未開發出潛在的觀眾人口。當然,只靠一兩部電影是不可能就把潛在觀眾帶到市場上來的,但是這些電影的不完全成功還有兩個原因。

第一,在表達特定集團世界觀時,不夠徹底,因此便不能強烈吸引那團體。例如,一部針對消費者或生態受害者的電影,如果只是描述表面現象,或以「和稀泥」的方式處理此一題材,那麼這部電影就不可能有強烈的吸引力。試想,當現實的人羣已有親身的體驗,甚至羣起自力救濟時,他們還要看局外人拍的膚淺電影嗎?

第二,電影徹底的表達某團體的世界觀,只是發掘出潛在觀眾的必要條件。因為看電影只是休閒生活的一部分,而休閒生活只是人社會生活的一部分。要想改變人的休閒生活,使人走入電影院,光拍他所需要的電影是不夠的;我們還要改變他的社會生活,他的全部生存條件。

對於不想隨波逐流的電影藝術工作者,應可從上述二點得出相應的兩個結論-。第一,要確定「為誰而拍」,並且深入觀眾的生活,才能體驗並掌握其世界觀。第二,想要改變觀影習慣,必須也改變造成觀影習慣的現實。我熱烈期待著台灣電影燦爛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