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師與勞工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雕蟲集專欄,1988年12月11日】 

在最近教師可否集體罷教的爭議中又扯出了教師與勞工之關係的問題。一種看法是,教師和勞工非常相近,都是受薪拿工資的;在私立學校中,教師與勞工幾乎無異,都是資方賺錢之工具。另一種看法是,教師與勞工很不相同,教師是一種「高尚」的行業,有著與勞工不同之社會地位,並且受到國家特殊的保障──尤其是公立學校的教師。

對於這兩種不同的看法,我們似乎可以初步地總結為:教師與勞工之不同,就是勞心與勞力之不同,但又因為都是「勞」,所以也可以說兩者有共同之處。下面就讓我們批判地發展這個初步的總結。

我們這裏所謂的「教師」,是指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教師。這一批為數不少的教師階層,是在國家開始設立公眾教育時出現的:在資本主義興起時,國家必須協助資本主義制度的成長與持續;易言之,國家必須保證資本的再生產,(再生產就是生產持續不斷的意思)。因此,在經濟領域裡,國家必須建立經濟秩序、市場競爭規範,並且對一些個別的私人資本無能力或不願意去做的事業,進行輔助、補貼、或乾脆直接投資及管理。在政治領域裡,國家必須建立起資本所能同意的政策決策程序、相關法律,等等;但在意識形態領域裏,一方面,剛從農村出來的大批工人必須適應工廠生活、接受紀律,並且培養出適應著資本生產的道德觀及世界觀;另方面,這些工人也必須具有相應於資本生產的知識才能勝任工作。要使工人的意識能產生上述兩方面的變化,就須要教育。

但是教育不能交由個別資本家為之,因為一來會增加生產成本,二來甲教育出來的工人可能會被乙所用,而造成甲的損失。所以教育必須採取公眾教育的形式。這種公眾教育主要是由國家為之,但在不違反公眾教育之目的及受國家監督的原則下,也可以由私人辦教育作為公立學校之補充。於是,一批為數不少的教育階層就在這樣的背景裡出現了。

總之,教育是國家機器的一部分,是資本再生產中一個重要環節――即,意識形態再生產的主要工具。教師就是負責意識形態再生產的重要人羣。

所以教師的勞心,和那種直接參與生產過程的勞心(如工程師)不同;由於教師這種勞心的性質,使教師與勞工的確有很大的不同。但這並不意味著教師不能罷教,因為罷教與「教師-勞工」是否相似沒有直接關係。教師即使不似勞工,也沒有一定不能罷教的原因。如果教師階層夠團結,就可以造成罷教的事實,當有了罷教的「習慣」後,也就擁有了罷教權,和保障與限制罷教的法律。(這是因為法律與權利原本就是社會力量折衝妥協的產物。)

教師罷教其實對社會或下一代的影響並不大,因為每年漫長的寒暑假就有罷教的實際效果。那麼為何有些人對教師罷教總是忿忿不平呢?

一般來說,教師的社會地位與所得收入均高出一般勞工,這是因為教師需要較大的權威,才能扮演一個超然的第三者,灌輸大家知識的角色;而教師的所得,基本上是由國家透過分配手段,從勞工那裡取得生產果實而來。所以對罷教忿忿不平者所代表的心態就是:「已經對你們教師特別待遇了,比勞工好太多了,為什麼還要鬧?」

在少數地方(如補習班),知識明顯變成商品,教師就和勞工無異了。但是國家不會容許教育全面的商業化,因為教育必須維持一個超然中立的形象。

那些把教師與勞工相提並論的人,可能是懷著善意,希望教師能藉此多認識勞工這一不同的社會階層,但是教師在認識別人的同時,也應當認識自己在整個社會結構中的角色,才算是真正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