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為什麼反對婦女解放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雕蟲集專欄,1989年3月8日】

我們這個以男性為主宰的社會之所以反對婦女解放運動,當然是有深刻的歷史-經濟-政治因素。

但是對社會為什麼反對婦解的宏觀解釋卻不能適用於個別男性,個別男性為什麼反對婦解的原因必須在個人的心理層面去尋求微觀的解釋,這是屬於「個人-社會」心理學的範疇,雖然這個心理學本身必須拿到整體社會架構中去了解。

想要探究什麼樣的男人會反對婦解、為什麼反對,我們只要觀察一下社會上其他歧視與壓迫的社會心理現象,就能得到觸類旁通的領悟。

就以美國的種族歧視來說吧。在種族歧視中,許多人常抱著「我雖差,但還有人比我更差」的心理。很多權勢之家族盛氣凌人的家奴也具有這種心理,讓我們姑且以「奴僕的自我安慰心理」稱之。基本上,這是因為人無能或不敢改變現實的階層性而產生的一種心理。

像上述這種心理也可以有其他不同的表現,比如說,性無能者因不能符合社會所要求的男人形象,往往對女人表現異常的侵略性,還有一些男人因不敢去改變社會對同性戀的歧視,只好努力壓抑自己的同性戀傾向,常常去練身體或故意表現男子氣概,均是同一心理之不同表現。

總之,「奴僕的自我安慰心理」就是,人在被上位者壓迫之後,社會為了排除他的挫折情緒,往往鼓勵他藉著歧視別人,也來過過做壓迫者的癮,「虐待與被虐待」的雙重心理就正表現在這種「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心理之中。

還有一種可從美國的黑白種族歧視中觀察到的心理是:「我是白人,因此必須比黑人表現好」。這種心理的來源就是,把社會中人為的安排,當作天生自然的宇宙秩序(天理),姑且稱之為「人為的當作自然的錯誤心理」。抱這種心理的人,常為了保證自己比黑人好,就絕不給黑人機會,因此歧視黑人。一旦黑人表現比他優秀,地位收入等都比他高時,他所熟悉的「自然秩序」就會崩潰,他就會懷疑自己是否夠格為「優秀種族」,因此他要盡力避免有這種情形出現。

反對婦女解放的男人基本上就具有上述兩種心理。這些男人在社會上不能做主人,只能做別人的奴僕,但是又因為怯懦,不敢和在上位者爭平等,因此只好回家做主人。「奴僕的自我安慰心理」表現了他們的怯懦,不敢改變現實社會中的階層控制關係,只好找一個比自己還「低」的人來自我安慰。他們害怕婦解會危及他們在家中的主人地位。這種男人就是「在外受氣,回家出氣」的典型。

那些認為「男人天生就比女人強」的男人,就是有「人為的當作自然的錯誤心理」,這類男人絕不敢娶身長比自己高的女人,或學歷比自己高的女人,或樣樣都比自己行的女人,以免粉碎他心中的「自然秩序」,進而懷疑自己是否夠格為「男人」?他們之所以反對婦解,又是怕女人會因此在學識能力上追求精進而勝過自己,或害怕太太不再比自己無知而失去對她的控制,基本上是種缺乏自信的自卑心理。

他,為什麼反對婦運?答案因此是:懦弱與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