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需平衡是不平衡的動力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雕蟲集專欄,1989年7月13日】

我們應該開始「一個反洗腦」運動,以免謊言成真。本文就算個開頭,談一談供需平衡問題。

「最公平的調配資源之機制就是市場,因為市場機制是不講人情,不看人的權勢的,它是純經濟的,和政治權力無關。所以要公平,就不要用政治力量干預市場」。

像以上這種乏味的宣傳我們已聽得太多了;雖然每一句都是錯的,但謊話說一千遍也就成真,我們應當開始一個「反洗腦」運動,以免謊言成真。本文就算開個頭,談一談供需平衡的問題。

首先,商品的價格真的完全是由供給與需求所決定的嗎?不論在海外島內,不論在大街小巷的日常生活中,我們看到的都是上述說法的否定。例如,現在工廠招不到工人,那麼為什麼工資不上漲?有人把工人短缺歸因於六合彩、股票,其實是因為工資偏低,做工划不來,所以工人不願就業。

美國這些年來短缺女秘書及護士,可是這兩者的工資一直不上漲,這主要是因為大家對「女人做的事」有歧視之故。

高薪的職位很少因為應徵的人多而降薪,低薪的工作也絕不因想幹的人少而加薪,這和供需律是相反的。或曰:這裡涉及了工作的技能、辛勞和責任問題。但根據許多研究調查,所謂「技能、辛勞、責任」都已經不是中性的概念,凡社會中的弱勢團體之多數成員所從事之工作,都被認為「不須什麼技能」「沒什麼責任」等。

例如,打字不被認為是什麼技能,就因為打字者多為女人之故。

決定工資或薪水高低的因素尚來自分工階層中的對立。金錢代表權成;上級在管理下級時,如果雙方有對立的衝突,上級必須有較多工資才能幫助他宰制下級―「我收入較多,所以我較有權威,你必須服從我」。工頭和工人做的事差不多,工資卻有別,即是最明顯的一例。如果上下級關係是合作而非對立,就會因為雙方的目標一致,而無須以高薪區分權威。

另外,在市場上我們看到的是供需平衡的不斷運動,從平衡到不平衡,又或許(隔一段時間)回到平衡。這真是「自然」調節嗎?

這就涉及供需神話中最基本的一個問題了。神話製造者看到的是供需雙方不斷地想要達到一個平衡點,在平衡點上,商品價格達到最「合理」的地位,天下太平相安無事。

我們看到的卻是,當供需趨向或達到平衡時,供需雙方中的強勢那一方,就拚命想要趨向不平衡。正是因為供需的趨於平衡才給強勢者動力去趨向供需的不平衡。

為什麼會這樣呢?道理其實很簡單:供需平衡表示的是雙方力量平衡。誰也佔不到誰便宜,可是供需中強勢的一方怎甘和弱勢者平起平坐?既然強勢者有較強大的力量,他就當然要使供需不平衡。

例如,台灣到處都有空屋,卻也到處都有無自宅的人,論空屋與無自宅者的數目而言,實無供需間題,但是因為貧富懸殊,在強勢者(富者)的壟斷下,房屋市場就出現所謂「供需失調」問題。但房屋問題不是供需問題,而是貧富不均問題。

經濟本來就是強者宰制弱者的場域之一,供需機制則常成為宰制的工具。經濟關係正像一切人間關係一樣都是權力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