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對教條主義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1989年8月8日(原題為〈教條主義〉)。後收入《台灣的新反對運動-新民主運動:邊緣癲ㄈㄨ、中心的戰鬥與遊戲》,台北:唐山,1991年,,82-85頁】

「教條主義」最常和馬列主義、修正主義等討論聯在一起。其實此詞源遠流長,例如在基督教中它和「懷疑主義」相反,而且有著正面的涵意。

不過「教條主義」在現代卻指著一種不顧經驗證據、盲目信仰的精神,而且還被用來作為論敵互相攻擊的標籤。

其實,把對方貼上「教條主義」的標籤,然後就以為對方的思想即因此自動無效,正是一種教條主義的表現。

我們反對教條主義。但是什麼是真正的教條自由主義,教條馬列主義,教條……等,是不可能用一篇短文來分析清楚的。因此,下面讓我們從教條主義忽視現實經驗與實踐的特徵出發,來批判教條主義。

教條主義就是把現實(客觀的社會結構)從人的主體實踐及經驗中分離出來。

例如,有些人把兩個地區應否合一或分離的理由,只歸結到雙方社會結構的互補或互斥,而不談分合對各個社會的利害分配型式,即是一種教條主義。

所以,離開了人的主體去談客觀結構,把「主/客」扯裂,就會導致教條主義。

但是教條主義者所高舉的「客觀結構/現實」,其實也就是教條主義者自己所認識到的社會結構,「客觀」云云不過是教條主義者自己的「主觀」。

教條主義者因此可以說是壟斷了他人的現實,抹煞了其他主體所面對的現實。因為教條主義者把自己主觀所面對的現實當作唯一的實在,把別人主觀中的現實當作虛幻。

誠然,大部分人都活在不利於他們的現實之中,他們不知現實可以被改變或不知如何去改變。但是當他們開始改變現實時,必須按照他們主體的要求去改變現實,而不能依照一個超越他們主體要求的「客觀結構」(理想藍圖)去改造現實,而壓抑了他們主體的要求,否則他們仍然活在不利的現實中。

人之所以會活在不利的現實中,正是因為他們的權力不平等,無 法自主的、合作的營造他們的現實。所以只要是在被宰制(非自主) 的條件下營造新的現實,只要違背主體的要求,或者無法為主體所認 識接受,無論這現實聽起來多麼美好,人仍然活在不利之中。(所以 即使某種變革的方案、「建國大綱」、政策、生活方式、社會制度、 人際關係等,比現狀好,若用強制手段迫人接受,仍非解放,而是新 的宰制。)

為了反對教條主義,義大利哲學家葛嵐西提出了「每個人都是哲學家、理論家」。其實每個人也都是實踐者,每個人都(自主或不自主 的)參與了現實的營造,因此會對現實有自己的認識,以及(因這樣的認識而生的)自己的要求。這樣的認識是真實的。

可是菁英往往說「因為愚民和我對世界的認識不同,所以他們(在宰制條件下)的認識是虛幻的,故他們的要求是不合理的。」但是菁英卻沒想到,實在世界可能就是矛盾的,所以才有不同的認識;若要解放愚民,就必須從愚民的要求出發來轉化,而不是壓抑他們的要求。

反對教條主義因此也是反對菁英主義。

以上反對教條主義,實在是在反對「主觀意識」與「客觀結構」的對立,而我們的策略是提出人民主體的「自我肯定」(參見本章第 一節),即,我們現在所意(認)識的,就是客觀的。因為「客觀」的意思也就是:無法質疑、有把握或有保證的認識。而認識之所以是「有把握保證」的,乃由於這些認識符合了「我們」所認為正確的證據,有效找出真理的方法以及認識客觀實在的條件。當然,我們的心胸是開放的,我們願意考慮任何不同的意見,修正我們的認識條件、 方法、或證據;但是如果我們發現「X是真的或對的」,而我們現在又沒有理由去合理地懷疑這樣的發現,那麼我們不得不認為「X是真 的或對的」是客觀的。

所以,我們反對以下這種看法,即,「如果某群人被宰制,那麼這群人的主觀認識一定不符合客觀結構分析」。亦即,我們反對「對付洗腦的方法或反洗腦的方法,就是另外一套洗腦」這種宰制者想法。或者用一個現實例子:「如果人們不能接受統獨的理念,只要造成統獨的現實,就可以迫使她們接受了」,這和上述我們所批判的心理及想法同出一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