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感覺走:跟著自己走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1989年8月24日。後收入《台灣的新反對運動-新民主運動:邊緣癲ㄈㄨ、中心的戰鬥與遊戲》,台北:唐山,1991年,,86-90頁】

以年輕人為訴求對象的「跟著感覺走」一歌會在海峽兩岸流行,當然有它一定的道理。

這首歌在理念上和當年披頭四的約翰藍儂之「直覺」相同,都是對主體當下直接的感情、要求、認識或體驗的肯定。這個肯定不但包括了擁讚,還有歡呼、謳歌、慶祝的成分。

所以,當父母不准你交異性朋友時,你卻好想和異性在一起郊遊、跳舞、聊天、偷情。沒關係,跟著感覺走。

當學校師長叫你守規矩、行為端莊、服裝正派,你卻嚮往無拘無束地在街頭大聲歌唱跳舞、穿上社運T恤、女生留短髮、男生留長髮⋯⋯。沒關係,跟著感覺走。

當社會要求你結婚生子,努力工作出人頭地,你卻只想流浪混日子,不結婚搞雙性戀。沒關係,跟著感覺走。

「跟著感覺走」就是對宰制秩序的反抗。因為社會宰制的原型就是對主體的要求或認識之壓抑。

但是另方面,對「跟著感覺走」(註:這句話在本文中均指肯定主體的經驗、要求、認識等等)也有兩類反對。

一類反對是來自宰制者的牧民心態。宰制者說:被宰制者沒有能力自主(由於教育程度、年齡、性別等原因),不能分辨是非好壞, 跟著感覺走會害了被宰制者。

不過,如果被宰制者真的沒有能力自主(如嬰兒),那麼鼓動他們跟著感覺走,也不會造成什麼傷害(反正他們不能自主,鼓動不會有用),宰制者不應反對。因此,宰制者之所以反對「跟著感覺走」的呼籲,只是因為許多被宰制者雖然可以自主,但懾於宰制者的淫威、權力、資源、意識型態,被鎮壓得動彈不得或不知如何反抗。

另一類反對其實和第一類幾乎相同,只是說法有一點差異,同時是以被宰制者之友的姿態來反對「跟著感覺走」。

這類反對說,「跟著感覺走」並非真的自主,因為主體及主體的一切(感覺、認識等)都不是自然而然的東西,而是社會建構的產物。這個社會建構完全是宰制者所操縱的,因此,只對宰制者有利。例如,年輕人很喜歡喝可樂、抽香菸,但是他們的這些感覺、喜好,都是廣告商製造出來的。年輕消費者跟著感覺走,只不過是肥了感覺製造者而已。

如果不能「跟著感覺走」,被宰制者怎麼辦呢?還好,有不被宰制者伎倆所迷惑的菁英,可以看穿各種把戲,把抗爭提升到體制的層次;所以被宰制者只要跟著菁英走,即接受菁英的宰制,就可以克服宰制。

上述這類菁英主義對「跟著感覺走」的反對,錯誤地把諸宰制者的力量無限誇張,視諸宰制者為鐵板一塊沒有矛盾,視被宰制者均為被洗腦、被制約反應的行屍走肉,亦即,錯誤地以為社會建構過程只 是「一面倒」,而非互相鬥爭,所以對「跟著感覺走」就得出很悲觀的結論。

但是事情的意義不是固定不變的。被宰制者主體的要求、認識等,都含有變化的種子——矛盾,也都會轉化。年輕人對可樂的「感覺」有可能由「自我風格、活力的表現」改變為「從眾的、泯滅個性」或「帝國主義象徵」等等。可樂文化中培育出來的「愛現」、「只要敢秀你就紅」心理,也可能使得年輕人對於上街頭這類活動,不再像上一代中產階級那樣覺得不好意思或丟臉,因此雖然社會建構 了年輕人的愛現心裡,但不一定一直都對宰制者有利。

總之,「接受宰制」(不跟著感覺走而被人牽著鼻子走,或不跟自己走而跟著菁英或領袖走)絕不能克服宰制,唯有「反抗宰制」才能克服宰制。而這就意味著,被宰制者應當跟著感覺走……

就像她(他)們唱的一樣:

跟著感覺走,緊抓住夢的手

腳步愈來愈輕,愈來愈快活

盡情揮灑自己的笑容

愛情會在任何地方留我

跟著感覺走,緊抓住夢的手

藍天愈來愈低,愈來愈溫柔

心情就像風一樣自由

突然發現一個完全不同的我

跟著感覺走,讓它帶著我

希望就在不遠處等著我

跟著感覺走,讓它帶著我

夢想的事哪裡都會有

The advice is let yourself go. Do your own thing, scream your own screams. You must forget frontiers if you want to break new ground. Don’t be smuggler, the days of Jamaica Inn are past, be an astronaut or a Saharan nomad. In other words, take risks and go against the grain of common sense. The thesis offers no objective assessment of a state of affairs; it is rather a call for action, a motd’ordre as Deleuze and Guattari would say.        Jean – Jacques Lecercle 《Philosophy 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 頁199

附記:

〈跟著感覺走〉歌中的「感覺」,常被認為是非理性的直覺,而本文中的「跟著感覺走」是對主體經驗、要求、認識的肯定,包括了理性與非理性的全面因素。所以本文副題為「跟著自己走」,表示追求自己之意。很不幸的,有人在談人民民主論的「跟著感覺走」時,故意不解釋我們的說法,以誤導不知上下文的讀者;或者脫離的弱者反支配的脈絡,而把「跟著感覺走」當作一種普遍的認識模式或行動所依據之原則,而非弱勢者的意識型態資源或反支配實踐(強者絕不會用「跟著感覺走」來自辯)。

此外,在「交互主體,互為主體」的提法中,如果把「我們」當作主觀,把「其他主體」當作客觀(限制),那麼這種「交互主體」的提法其實就是在走私「主觀意識/客觀現實」這個架構。而我們也可以用「我們/其他主體」來顛覆這種提法的「交互主體」,就像這一節在顛覆主/客對立時所採的論證策略一樣。   由於我們揚棄「知識論」(epistemology,一種基礎主義的哲學),所以不再將「交互主體」以傳統方式看待,而將之放在「不同社會團體之關係」這一脈絡中來談,也因而和本書之「人民民主」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