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1989年9月23日。後收入《台灣的新反對運動-新民主運動:邊緣癲ㄈㄨ、中心的戰鬥與遊戲》,台北:唐山,1991年,94-96頁】
在〈教權會沒有問題〉一文中(自立副刊1989年9月9日),林中平先生抗議外界把「近來教權會裡的一些枝節問題詮釋成古老的統獨之爭」,並且把焦點導引到一個「意義攻防戰」的問題――即,強勢的霸權論述侵吞、重塑弱勢的「局部性」抗爭的意義。
當然,問題並不只是「意義」或「詮釋」的問題。易言之,政治團體把弱勢社會團體行動意義加以詮釋,納入本身論述軸線「分工」下的一個外圍論述,像這樣的論述實踐(論述就是論述實踐,「言」就是「行」的一種),也會「改變世界」,影響到社會眾集團的權力關係。
但是霸權論述這種強勢性的意義建構不但司空見慣,而且被認為理所當然,至於和「社運自主化」理念是否符合也很少人管。這主要是因為在霸權論述的內容中有一套「歷史-結構」分析,根據這套分析,各個集團所代表的意義已經定位,這些定位就是藉著「中心╱邊緣」、「全面╱局部」、「結構╱現象」等等區分而固定的。
比如,在霸權論述下,「政治民主制度」、「XX主義統一中國」、「台灣獨立」就是屬於結構性、全面的中心抗爭,其他的(如教權會的)抗爭只是局部的,在結構上起不了什麼作用,在歷史上也不會有什麼意義。(這個「歷史」當然是「中國民主政治發展史」或「台灣人三百年史」等,而非「教師史」――除非這個局部抗爭能夠透過某種方式「化為」全面抗爭的一部分。)
可是全面(global)抗爭只是神話而已,一切抗爭都是局部的(Local)。把原本局部的抗爭粉飾成全面的,就是把宗派性的投射為全民的,在全民的幌子下掩飾宗派性的利益。所謂「結構性的全面變革」歷來只是局部變革而己,其效果則是壓抑眾多差異。如果說「全面」有任何意義,它只能是局部抗爭的局部結盟而已。
如果說一切實踐均是局部的,那麼「局部」就再也沒有依賴於「全面」的意思,而是一個不受外在(即全面)限制之「此岸世界」,此岸世界之疆界因而也不再是相應或受制於「彼岸世界」,(因為不存在一個超越此岸的彼岸世界)。此岸世界之疆界則由我們的實踐所界定。
放在現實中來看,政治支配霸權已設定了「全面-局部」的實踐場域結構,而現今的反對政治卻也複製這樣的設定,和其所反對的呈現「鏡像」關係。但是社會團體是否有必要自限於國家機器所設定的「局部」或「全面」之實踐場域及其意義呢?
從這樣的角度來看路況先生那篇被誤解甚多的〈讓思想成為戰爭機器〉一文(《當代》1989年8月號),就顯得該文頗有意味。
路況文章的意義不應在於準確呈現每一個台大學運份子的心理狀態、動機或意向,他以台大學運為例來說明他的想法,也許是不當的舉例,但是最中心的問題不是台大學運的實況,而是如果社運團體在國家機器所設定、所規劃分割的階層結構化之場域中,依場域的固定意義抗爭,那麼社運團體即落入一個對它們不利的陷阱裏。(這樣說,自然也不表示這便是社運團體的實況,無住屋者團結組織、教權會與其他團體的一些實踐似乎都避開了那樣的陷阱。)
接受政治支配者與反支配者所共同設定的「結構」,之所以是陷阱,乃是因為這等於接受自己是「全面」下的「局部」,承認自己的目標及所要追求的價值比起那些針對「全面」的團體之目標而言實在較不重要或只是次要。這就等於自我否定。
因此,我們對國家機器所設定的場域結構要「且走且戰」。一方面,要開創新的實踐場域──這是「走」;另方面,新場域的開創必然意味著改變原來的場域結構,改變原來場域的固定意義──這便是「戰」了。
所謂「開創新的實踐場域或場所」,並非真的憑空去造出原來沒有的人或事物,而是使人們認識到原有事物的新面貌,以及人的新身份。例如,「無殼蝸牛」便是新身份的創造,對新主體的召喚。而「夜宿忠孝東路」其實和「抗議高房價」沒有必然關連,(流浪醉漢也夜宿街頭),這之中的關連便是意義的創造。
意義的創造或建構須要思想、理論、論述,所以它們應成為戰爭機器,成為「莫洛托夫雞尾酒」──且走且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