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書評以何春蕤為筆名,發表於《中國時報》開卷,1989年10月16日】
對於三十幾到四十幾歲的知識分子而言,《浮》確實讓他(她)們想起了那個年代及自己—那個除了出國,「〈沒有出路〉」(沙特)的年代,以及「〈唐倩的喜劇〉」(陳映真)中的種種人物。
現代台灣的政治環境似乎可以粗略分為三期,雷震被捕前後至「黨外」出現算是第一期,黨外至解嚴前的兩三年是第二期,之後至今算是第三期。我們可以半嚴肅、半遊戲地將這三期中反對政治的精神和「前現代」、「現代」、「後現代」對照。
劉大任的《浮游群落》所描寫的政治現實是屬於第一時期,出版於第二期的末尾,卻逐漸為人所淡忘於第三期。
被現在讀小說的青年讀者群所逐漸淡忘,是有原因的。小說所反映的政治中嚴厲肅殺之氣、知識分子的逃避與浪漫反抗、青年對西方文化的醉心,和對高壓父權的伊底帕斯情結,都不再是新一代青年讀者所熟習的。
現時期的政治有包裝精美的MTV,而西方已是近在咫尺,無須靠遠方傳說來膜拜;至於目前知識分子的無力感,不再是因為他們係無固定根基或隨波逐流的「浮游群落」,不再是因為缺乏可以紮根的運動或群眾,而是面對「後現代狀況」的另一種惶惑的無力感(明顯地表現在朱天心或甚至黃凡的政治小說中)。這些都是目前年輕讀者難以與《浮》共鳴的原因。
目下對政治有熱中理想的青年,還可以接受精神上屬於第二期的政治小說(如李喬、宋澤萊、施明正等),儘管這些小說中呈現的政治同樣高壓,但卻不像《浮》帶有虛無味道的苦悶及絕望式的悲觀,因為這些小說均遙指著一個現實中的政治運動(民主運動或台獨運動)。
但是《浮》卻注定是個悲劇,它在台灣出版時,對現實政治的控訴力已經薄弱,而「社會主義祖國」也正全面走資……
對於三十幾到四十幾歲的知識分子而言,《浮》確實讓他(她)們想起了那個年代及自己――那個除了出國「沒有出路」(沙特)的年代,以及「唐倩的喜劇」(陳映真)中的種種人物。
一位在那個年代成長的朋友也曾想過寫一本小說(又是那個年代人物的特色,人人都想寫一本傳世的小說,而不像現在的熱血青年想成為政客、運動家、政論家……),叫做「深海魚」,這種魚如果浮上海面接近陽光,就會因壓力爆破身體而死……。這種和《浮》在精神上相似的意象和情調(mood),的確反映了那時期的現實和心理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