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雕蟲集,1989年10月19日。收入《台灣的新反對運動-新民主運動:邊緣癲ㄈㄨ、中心的戰鬥與遊戲》,台北:唐山,1991年,292-295頁】
先講一段古:
從前某市鎮附近山上有個強盜寨主,他雖然不時侵擾市鎮,但最常搶劫與騷擾鎮上的某大地主及某某個佃農。因為強盜的存在使得都市之資本家不願來投資,連地主想開個工廠也找不到工人。
於是地主便告訴佃農,相對於據地為王的強盜,大家都是「民間」,佃農生活不好,主要是因為強盜從地主那兒搶的太多,地主不得不多收地租,而且從「歷史-結構」分析來看,強盜不除,小鎮的資本主義不可能興,因此佃農永不能翻身,(因為他無法變成工人,然後進行社會主義革命,當家做主)。所以地主要求佃農,兩家合組敢死隊上山除害。
但佃農對地主的「啟蒙」沒什麼反應,使地主不禁覺得佃農被強盜洗腦的太成功,佃農的人格志氣被傷害太深,以致於聽到真理時竟然不能認識。其實佃農並非奴性太深,他的毫無反應只是一種反抗形式而已(就好像選舉時投廢票一樣)。他告訴地主,他對強盜的「黨國體制」知之甚詳,只是「認識啟蒙真理」並非僅須理性即可,人在接受一種思想為真理時,都是有其物質條件的。佃農答應地主共赴沙場——只要地主分一半財產給他。
當然,佃農在此所做的,是把地主所提出的「山上強盜國王對抗山下民間社會」之二人遊戲模式,轉變為遊戲理論中所謂的「多人遊戲」(n-person game)。佃農所希望的策略若能實現,其實也不過是眾多可能「遊戲結局」(playoff)之一而已。其他可能則像:佃農收地主五兩黃金,打一次游擊戰;或者,佃農上山投靠,幫助強盜併吞統一市鎮。
上山投靠云云是一種要脅(threat),在遊戲理論中和「玉石俱焚絕招」(doomsday machine)都是各種遊戲模式中常見的正當策略,(所以原住民有時會談到中共對少數民族的策略不錯⋯⋯。)不過要脅不是單方面的,地主也可要脅和強盜合夥開工廠,鎮壓佃農的可能反抗。
但是在鎮上也還有其他利益不同的人群。例如,有些人希望地主與強盜的對抗一直持續下去以便漁翁得利等等。這些不同的人群使多人遊戲絕不能被簡化為二人遊戲,因此也絕不可能只有一種遊戲結局,這也意味著運動策略不能一元化。(眷村過去便一直採取一元化實踐策略。)
多人遊戲的重要特色便是結盟。個體由於參加某結盟而得到之權力,最好要多於個體參加其他結盟而可得之權力,但至少必須要多於根本不參加任何結盟而獨力奮鬥所得之權力。如果在現實中,有某個團體在某個結盟中被「犧牲小我」了,這便違反了上述的「個體理性原則」,通常這表示這個團體缺乏獨立自主性,被宰制或操縱而進入該結盟。把一個多人遊戲化約為二人遊戲時,就一定會出現這種情形。
這並不意味著:每一次玩多人遊戲的結果都不會形成兩個大結盟(而因此和二人遊戲類似)。事實上這種建立於多人基礎上而形成的準二人遊戲很常見,但它和二人遊戲有原則上的差異。例如,1989年選舉時,弱勢團體同盟所提出的「選人不選黨」,很可能因為某黨候選人完全支持同盟,而另一黨候選人則否,因而最終結果和「選黨不選人」一樣。可是如果因此而斷定二人與多人遊戲實際相 同,則係錯誤,因為選舉只是諸多運動面向之一,而且社運團體的自主性,和權力利益在結盟內的重分配,有巨大關係。
在我們的故事中,地主以靜態空間(山上強盜/山下民間)為分析架構,佃農則想以策略性地動態分析架構取代之。或許這便是有些人想以「權力集團/人民」(多人遊戲)來取代「國家/民間社會」(二人遊戲)的原因吧。
多人遊戲的「人」不一定指個人,也可指任何形式之集團,故用來作社會分析之工具,在有限的範圍內具有啟發性。但遊戲理論不是命定式的冷酷計算,例如,人們不一定選擇可同時增加大家的權力利 益分配形式,即,不一定在任何情形下都選擇同時對大家均有利的策略(所謂「巴烈圖宜配」);又例如遊戲理論認為,即使我們知道各種結盟方式所導致的結果,仍不一定能由此推出何種結盟將必出現,因此推動某種結盟的形式仍具有其實踐與想像的空間。
佃農將上述遊戲理論告訴地主後,地主雖覺得抽象、對現實的指涉不清楚,但他很明白「理論就是理論實踐」,他知道佃農談遊戲理論的本身就是(在多人遊戲基礎上)和他討價還價,地主便開出支票承諾佃農上山決一死戰後,將來會制定較合理的勞基法,實行農村自治(由佃農自動繳交地租)等等制度結構性的變革;而佃農則堅持分一半財產,但心裡卻想「只要分我五分之一財產,我也幹了」。
故事沒完,還在繼續中⋯⋯。
總結:我們從遊戲理論得到什麼啟發?
一、如果不對多集團的結盟或實踐預先設立底線或框架或「基礎」,那麼自主的眾集團所形成之「多人遊戲」,就有一種以上的可能遊戲結局或玩法。
二、而且,不一定會形成兩大結盟,不一定每次「遊戲」(某種抗爭議題或活動)都會將社會分成壁壘分明的「權力集團」vs.「人民」。
三、各集團均傾向結盟,因為通常結盟比不結盟要來的有利。所以,那種杞人憂天式的,害怕人民民主造成「原子主義」的說法,根本無法成立。
四、結盟有逐漸固定化的趨勢。易言之,從脆弱式烏合結盟到case by case因議題而結盟的情形,均可能會朝向比較固定的結盟發展。遊戲理論告訴我們,這主要是因為各集團傾向結盟,但每次更換結盟對象會「很累」,而且可能會因臨時更換不及,而沒和任何人結盟,因此錯過了「遊戲」,結果損失更大,所以為了保險起見,結盟可能會逐漸固定化。易言之,較固定的結盟可以保證在每一局的多人遊戲中獲取一定的利益。但是結盟關係都是「先交友談戀愛再結婚」,而非「一見鍾情」。
五、結盟的形成無法從「客觀結構」必然導出,結盟的形式仍須串謰實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