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嘗試突破有關戀愛的常識說法，因此每一個小標都選擇了直白而突兀的挑釁立場。收入卡維波，《為什麼他們不告訴你》，台北：方智，1990年1月，61-80頁。本文之pdf檔在此提供閱讀引用】
前言
有關戀愛的知識，也是一種性知識。可是一般人往往把「愛」與「性」截然分開－－最純潔的愛是不包含性的。這證明了他們不但對性一無所知，也對愛非常無知。無知，當然不是偶然的…..。
在〈性的壓抑與解放〉中，我所探討的性知識多是和男人及性交有關，這是因為許多男人雖然對性無知，但卻自以為明白性交的事情，所以他們有不少錯誤的性知識。但是女人卻幾乎連錯誤的性知識都缺乏，性這種噁心骯髒的東西是和純潔（情）少女隔絕的。此外，女人似乎也不需要知道什麼性交知識，反正在性方面是男人採主動支配地位，女人只要逆來順受即可。
當然女人會想知道如何使男人在性交中快樂，或者在性交中應該做些什麼，不過到後來她們會覺得性交也就是這麼回事，只是男人每次在性交完後，總要煩人地追問：「我剛才表現怎麼樣？」、「你你達到高潮了嗎？」「我夠大吧？」等等，有些令人討厭。
女人雖不知道性，但卻自認為知道一些關於戀愛的知識。這就是我打算在本文中談的。讓我們從最基本的開始吧。
愛情的基礎是性
愛情的基礎是不是性？當然是的。
我不必引經據典就可以證明愛情的基礎當然是性。不過我得先聲明，我所謂的「愛情」是指異性之間的愛情（同性戀的問題將在別的文章中討論）。
試想，如果說愛情的基礎不是性，那麼你為什麼非和異性談戀愛不可？為什麼不去和木頭、狗、你的同性朋友談戀愛？什麼是這些東西所沒有，而你的戀愛對象獨有之物？性！易言之，你的戀愛對象必然是性對象。
也許有人會說：「我並不否認戀愛對象必然是性對象，我否認的是，當我談戀愛時，我意圖要和對方性交。」
的確，你或許並無這樣的意圖（也許你的對象因生理原因不能性交，而你也知道這一點），但這並不表示你無（潛）意識中不想和對方性交。
也許有人奇怪：「如果我的無意識願望是想和他性交，那麼為什麼我偏偏看上他呢？我為什麼不和任何有陽具的人談戀愛？」
這一點也不奇怪，這證明了我前面所說的，性不能只當作生理概念來看。有陽具並不表示就有那些可以被愛的品質，一個有陽具的人所必須具備的可（被）愛的品質之一，就是作為男人的品質。一個人不是只要有了陽具就可以被女人當作性對象或戀愛對象。
人對戀愛對象與性對象也是有選擇的，「飢不擇食」只是例外的情況，而戀愛對象的選擇是社會性的。舉一些最通俗的例子，如果妳身高170公分，妳通常會找比妳高的男朋友；妳希望妳的丈夫比妳能幹、比妳學歷高，等等；還有女人要求丈夫年齡比她大，但是在另外一些社會中，丈夫反而會娶年齡較大的妻子（參看本書之〈女比男大〉）。還有，如果妳是大學生，有人要向妳介紹一位研讀經史子集的國學生，妳會不會選擇他為戀愛對象呢？據有關女大學生的擇友統計，妳很可能不會。但如果妳生在科舉時代，恐怕妳會很高興地選擇他。由此可知，戀愛對象的選擇是社會性的。
愛情的基礎是性，但愛情不等於性。（有人一聽到「愛情的基礎是性」，就有很大的反應，這是因為她們心裡有鬼。）這就好像人吃飯的基礎是肚子餓，但吃飯不等於飢餓一樣。此外，文明人也不會因為飢餓就把生肉（人肉、貓肉…..）或一切能吃的東西（蟑螂、樹葉、猴腦…..）往嘴裡塞，人對原始材料、烹調方式、進食方式等等都是有選擇的。吃飯不是一件生理事實，而是被文化與社會宰制關係所決定的「社會－歷史」現象。（故而我們研究飲食時，應從農業經濟、國際分工、飲食工業的擴張等角度來研究）。總之，如果有人否認飲食的基礎是飢渴，一般人會覺得他十分荒謬：但若有人否認愛情的基礎是性，可能還有很多人同意呢。
在社會的流行意識形態中，愛情不但被認為和性無關，就連愛情的性「心理－社會」條件也不被重視。這種意識形態的表現，可以從人們把婚後新生子女稱為「愛（情）的結晶」看得出來。
愛的結晶還是性的結晶
很明顯的，從語言層面來說，把婚生小孩稱為「愛的結晶」是極為荒謬的。兩人相愛不一定會生小孩，兩人不相愛也不一定不會生小孩，愛情和生殖有什麼關係呢？基本上，只有把陽具放入陰道中射精才可能生小孩的，或許稱為「性（生殖器）的結晶」還有點道理。但將之稱為「愛的結晶」，目的之一就是要去除愛情關係中的性成分。在流行的意識形態中，愛情是很純潔、神聖的事，性是很骯髒、低俗下流的事，年輕男女結婚是因為愛情而不是因為性。所以她們有了子女也是因為愛情。
的確，一般男女結婚可以說是為了「愛情」。但正如前述，這裡的「愛情」不是一個脫離了性的生物與社會基礎的東西。
「愛的結晶」通常是指婚生子女，非婚生子女則用什麼「孽種」、「雜種」、「珠胎暗結」等等。所以「愛的結晶」在語言層面上還有另一個意識形態上的功能，就是把愛情與性都納入婚姻這個制度之中：愛情一定要走向婚姻，生殖必須在婚姻的範圍內。
「愛的結晶」在歷史上也起過一定的進步作用。因為在過去婚姻不自主的時代，婚姻與生殖都是根據媒妁之言，而非（自由）愛情；婚姻的不自主就是子女的婚姻被父母決定，這是父母對子女的宰制。但是資本主義興起以後，親子的宰制關係被削弱了（參閱本書的〈孝順批判〉），子女便開始了自由戀愛的抗爭。「愛的結晶」即是此一抗爭的表現，因為「愛的結晶」強調了傳宗接代必須以愛情為前提；婚姻一定要有自由戀愛的基礎。但是就像其他在歷史上進步過的事物一樣，時至今日，「愛的結晶」這個說法終也變成阻礙進步的事物。
「愛的結晶」只是眾多流行意理之一。關於愛情、婚姻、戀愛交往、女性身體等等，人充滿著各色各樣的神話、迷信與意理。人陷在這意理的天羅地網中，動彈不得。
一失足成千古樂
這個意識形態的大網之建構是經年累月的功夫。比如說有關「一失足成千古恨」的論述，就是透過小說、電視、報紙等的不斷鼓吹而形成的（類似的例子，請參看下一節的〈她為什麼孤芳自賞〉）。
在小說或電影中，標準的公式通常是這樣「套招」的：：
好女孩公式──
外表：白色／素色衣服，穿裙子，端莊，清潔乾淨，不化粧，直長髮。
內在：善良、純潔、害羞內向、溫柔、不虛榮、沒脾氣、不見異思遷，依靠男性。總之，好女孩就是容易被男人宰制的女孩，極易壟斷，不會反抗男人。
壞女孩公式──
外表：色彩鮮艷的衣服，穿短裙／褲，時髦，化粧，鬈髮。
內在：精明、世故、大膽活潑、善辯、想要的就要得到（進取）、敢愛敢恨、獨立、追求最好的（包括男友）。
總之，壞女孩就是不容易「罩」的女孩。
現在猜猜看，這兩種女孩，誰會在故事中被人玩弄（玩火自焚）？誰會被強姦或失貞？誰最後會有一個平淡平實的「幸福」人生？而且，任何一個女孩搞非婚的性關係，她最後一定是遭遺棄、懷孕、自殺、痛苦傷心、沉淪或墮落的悲慘結局。
但是在現實的生活中，有多少「清純」女性因為社會經驗少而被騙？因為太執著完美而不快樂？因為太被動而喪失爭取幸福的機會？因為太侷限家務而無法和丈夫溝通社會事務？又有多少清純女性被丈夫拋棄呢？──很多！
同時，有多少性開放的女性因為勇敢進取，結果在事業婚姻與愛情三者上成了大贏家？或因為經驗閱歷，而度過豐富充實的人生？或因為本身的獨立開放，而吸引了一流的男人？（一個真正的獨立強者或一流男士，絕對喜歡「物以類聚」，欣賞同樣獨立堅強及開放的女人。只有缺乏自信的男人，需要比自己差的女人，才會去尋找一個弱者。）總之，許多性開放的女人都過著快樂風光的幸福生活，只是小說電影從來不講她們的故事罷了。
總之，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根本是嚇阻女人的。因為如果未有性經驗的人會因為一次性交而喪失終生幸福，那麼政府應立即關閉所有妓院，免得夜夜有男人在那裡失去終生幸福。
處女心理大解剖
其實「一失足成千古恨」這些說法都是男人為了控制支配女性所製造出來的，其目的是：一方面不斷美化處女，使女人廿於自我壓抑，另方面則歧視非處女，來嚇阻女人追求自由。
結果由於處女情結，造成許多扭曲心理與不幸後果，下面我們就來一一分析解剖。
1 和爸媽說拜拜，今天要出家
男入對處女的美化歷來便見諸於各種文學作品。這種美化也是對男人本身的洗腦，因為當男人自我洗腦後就會渴望處女而歧視非處女。（宰制者自我洗腦，以維持宰制的優勢地位與能力，是一件很常見的事。例如，皇帝就會自我洗腦，認為自己和其他人不平等，這樣他就自然流露出一種威儀，「不怒而威」。）
比如說，處女總是「吐氣如蘭」，還有更荒謬的說，處女性器官有「處女幽香」，這種荒謬說詞當然也是建立在一般人對性器官的無知與不熟悉上。（要是傳說處女的屁眼也有一股幽香，就不會那麼令人可信了。）
對處女的美化使得修女、尼姑也沾上了一種浪漫的色彩，很多少女都宣稱或許有一天去當修女或尼姑。為什麼會這樣呢？
一個女人走在街上，旁人其實不能判斷她是否處女，但是修女尼姑因為其身份是保證守貞的象徵，所以修女尼姑就是處女的代名詞。
不但如此，修女尼姑還博得人們的「尊重」，不敢或不想冒犯。
因此，當某些少女向男友宣稱自己可能出家的志願或嚮往修女尼姑的形象，其心理基礎其實是希望男人看待她如同修女尼姑一般：這樣男人一方面尊重她的處女身份，另方面也不敢毛手毛腳或始亂終棄，不會存著「玩一玩」的心理，而是以誠相待…..等等。
2 何必等到結婚
由於美化處女，歧視非處女，「處女貞操」就變成一種身價，一種商品（這可由「處女﹦原裝貨」、「非處女﹦二手貨」這種語言看得出來）。身體或性一旦成為價碼或商品，也就表示處女被妓女化了。
而且越死守童貞的處女，往往其心態上越接近妓女。這怎麼說呢？
這種人即使和男友已經有相當深厚的感情基礎，她仍然要等到結婚。其心態其實是以性作為交換婚姻（長期飯票）的手段，以性作餌。不過這種人和妓女不同的是：妓女在碰到熟客時，熟客可以在「交易」後付款，甚至賒欠；但是這種「非等到洞房花燭夜不可」的女人則堅決要求一手交人（身體）一手交貨（結婚證書），絕不接受男人的「信用保證」（即，承諾「事後一定會娶妳」，堅持「銀貨兩訖」的「一次賣斷」（妓女則是「多次買賣」）。
3 獻身vs.官人我要
處女的身體一旦代表「價碼」後，就有所謂「獻身」的說法。
例如，我們常聽說，為愛奉獻，以身相許。
換句話說，「獻身」是一種犧牲，它所傳達的信息是：獻身的女人自己並不想要性關係，並沒有性慾，只因為男人的要求，她才勉為其難與他發生關係。
在這種獻身的說法中，女人本身的性慾及需要被否認了。因為獻身被當作高尚的行為，是為愛犧牲。要是如果女人也有需要（「官人我要」），那就是「享受犧牲」而非「犧牲享受」了。在這種情況下，就算是兩廂情願，處女的「獻身」也失去了高尚性。
所以「獻身」說法的意識形態功能有三方面，都和否認女人有性慾相關：
- 如果處女有性慾，就是不純潔、不正當、不高尚。女人若有性慾，就應當有罪惡感。這是一種性壓抑的意識形態。
- 處女若有性慾，性交就是各取所需，俱有所得，談不上獻身，因此女人就沒有和男人討價還價的籌碼，不能以性來交換婚姻、金錢、愛情…..等。
- 女人的性交只能是手段（為了愛情，為了套牢男人，為了換長期飯票，為了報恩…..等），不能本身即是目的，女人不能為了滿足性慾而性交，因為女人根本不應該有性慾，否則就是不純潔、不高尚、下賤、淫蕩。
凡此種種，都顯示在「獻身」說法的背後充滿著對女人的性控制及性壓抑、男女的不平等、以及性的自我異化（即，性交不是為了性滿足，而變成達到其他目的之手段）。
4 獻身的性幻想
在那種「代償父債」報恩式或被迫下海式的獻身故事中，很明顯地可看出「性的自我異化」情形，以及女人將自己的身體工具化、妓女化。
另外還有一些「獻身」故事，滿足了女人的性幻想。有趣的是，前面說過「獻身」基本上否認女人有性慾，可是後面這種獻身故事卻又變相地滿足了女人的性慾。
什麼樣的故事呢？
例如，武俠小說中常見的情節是，男主角被妖女陷害，服下春藥，若不得發洩，就會身亡，此時必須有一「玉潔冰清」女主角獻身。
這種故事固然是男人的性幻想，卻也是處女的性幻想，在這種情況下的性關係，女方是完全「不得已」，因此其背後信息是：「我雖然和他發生性關係，但這不表示我騷或我有性慾，其實我完全沒有，次日清晨我還哭哭啼啼呢，一點都沒有喜上眉梢。」
試想，處女既有機會性交，又能得高尚美名，這豈不是處女的性幻想嗎？
與此相似的，還有像少女在男友出征前為他「留種」，或者幻想志願到前線為正在作戰的英勇官兵「勞軍」，等等。
5 為何被強暴也可當作性幻想材料
獻身是志願失去貞操，被強暴則是被迫失去貞操。兩者的共通點則是「性交但無性慾」。可以想見的是，由於被強暴也無須女性負責（因無性慾），故也可變成另一種性幻想。
的確，女人都非常懼怕真正的強暴，因為這涉及暴力。不過「失去貞操」卻是處女痛恨與懼怕被強暴的最主要原因，因此少女對強暴故事反應最強烈。
但是對於想像中的強暴（比較不涉及暴力，只是對象是陌生的異國王子），女人卻可以當作性幻想的材料。其原因正是因為這種方式的性交，是女人在性壓抑社會中感到責任較小的性交。由於在過程中女人沒有性慾，所以罪惡感較少（喜歡對方在做愛時主動粗魯，也是同一心理）。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有些女人一旦真的被強暴會產生強烈罪惡感，歸咎於自己，因為她們誤以為真實的強暴和無意識中的渴望有關聯。
6 女人不喜歡處男
男人要求女人處女，但是自己卻常喜歡標榜「歷盡滄桑」，正如李恕權歌詞所說「妳用妳的一切（按：處女膜）等待我的漂泊（按：玩累了）」，這絕不是平等的。
而且，正像上述歌詞所暗示的，當男人玩了許多女人後，最後還有一個清純的處女「等待」他。這純粹是一種狂想。
不過女人的確比較喜歡「漂泊過」的男子而不喜歡禁慾的童男。如果兩個男人同樣愛她，一個是童子雞，另一個是歷盡滄桑，女人通常會選後者，為什麼呢？
佛洛依德說：「禁慾不可能造就粗獷、自負、勇於行動的人。」他又說：「徹底禁慾的青年將來常不會是個好丈夫。女人模糊地了解這一點，所以在追求者之中，她常反而挑上那些已在別的女人身上證明其男子氣概的男人。（至於詳細原因，請參看《性學三論：愛情心理學》，佛洛伊德著，林克明譯，新潮文庫，志文出版社，1990年，202頁。以下本節凡引自該書則不另標明，只註頁碼。）
7 為何男人要求處女
可是究竟為什麼男人要求女人是處女呢？佛洛依德在〈處女之謎：一種禁忌〉一文中（165-185頁）已經說得很詳盡了，讀者可自行去讀。在此，我只提出幾個和本書有關的論點。
首先，男人要求處女這一件事絕非天經地義、自然而然；相反的，它是相對於特定的歷史－社會。在許多不同的人類社會中，男人不但不要處女，反而避之惟恐不及。
其次，佛洛依德表示，男人對處女的要求是一夫一妻制的特色，而顯然的，這又和妻子所生的兒子是否為丈夫的骨肉有關。親生骨肉問題則涉及了財產權和繼承。
再者，男人對處女的要求是男宰制女的表現。因為男人要求處女，不是要求她婚後完全屬於他（當然男人後來也要求這一點），而是她婚前也要屬於他。這是把壟斷女人的行為延伸到過去。還有，男人要求處女，就是要女人在婚前長期性壓抑，這種婚前的孤寂造成女入一旦被開苞就自居「奴家」的臣服態度，甚至會為了她的貞操佔有者甘願犧牲，而且對他有高度依賴心理。這個結果既使男人便於宰制女人，又鞏固了一夫一妻婚姻制度（165-166頁）。
8 要求處女，害人害己
佛洛依德進而從精神分析學得出下述的結論（學說內容恕不在此敘述，請讀者自行閱讀〈處女之謎〉）：妻子是處女並非好事，因為她會在無意識中仇恨先生，而且不快樂，抑制了閨房之樂。
另外，對女人貞潔的要求使女人常否認自己本身有性慾或視性為污穢之事，往往使女人成為性冷感（158頁）。
少女由於性壓抑，強烈要求自己「清純」，往往會出現潔癖之類的強迫性行為。還有因為社會及家長限制，不能像男孩一樣自由外出，只好將精力花在閨房。那些把閨房佈置得精巧美妙、一塵不染的女人，通常也就是性慾較強但壓抑甚多的女人。
9 處女崇拜與社會結構
有人說，男人天性風流、好色。
照我們看來，沒有什麼「天性」。男人比女人好色的原因，只是因為社會壓抑女人更多些，以及男人要靠征服、宰制女人來證明自己。
但是不論如何，如果男人不渴望處女，不歧視非處女，事實上將有利於男人的風流好色。倒是女人因男人要求處女，故而形成的貞操觀念，才使得男人不易找到許多不同的性對象。易言之，男人要求女性是處女，反而不一定對滿足自己性慾有利。
這一點因此證明了，男人要求處女，不會只是男人主觀的想望（按理說，男人也應想望女人不要有貞操觀念）。男人要求處女，其實也是不得不要求的，而這個使男人不得不要求的原因，就是社會結構的持續。
在男宰制女的社會結構中，女人如果不用性做為武器及工具來換取經濟的保障、權利的維護，那麼她也就沒有籌碼來和男人議價與抗衡了。所以，處女貞操觀念對無力自主獨立的女人而言，未嘗不是無利的。
可是只要女人仍然以性為手段或武器，仍然接受處女貞操的觀念，她也永遠翻不了身。貞操觀念雖然幫助她在宰制關係中過得好一點，但是卻也是壓迫她，以及持續這宰制關係的必要觀念。
隨著經濟不斷發展，婦女普遍受教育及就業，加上婦女運動的興起，越來越多的女人有了獨立自主的能力，並開始對男性宰制加以反擊。
在這種情況下，非處女的女人一樣有「本事」（能力、權力、經驗、學識、性格、經濟基礎）吸引男人，而且有「本錢」獨身不結婚（即使男人要杯葛這個非處女的話）。因此，在未來如果有越來越多的有本錢及本事的女人，而且她們不在乎處女問題，那麼一個女人是否處女，就會慢慢變得不重要了。
為什麼會愛上對方－可欲（愛）品質
前面說過，在宰制社會中，有陽具的人必須有男人的品質，才具備被愛的資格。同理，有陰核的人必須有女人的品質，才具備被愛的資格。
但具有男或女的品質只是被愛的最起碼資格。因為現代人不只進入男女的宰制關係，男女的宰制關係也只是眾多宰制關係中的一種。人的社會關係通常是很複雜的，在戀愛對象的選擇上，因此就不能只考慮對方在男女宰制關係中應具有的品質，而也要考慮在其他宰制關係中對方所佔的位置或所應具有的品質。
比如說，一個奴隸主的女兒，在選擇戀愛對象上不能抱著「只要男人就好」的態度。從她幼年而來的教養，她所能接觸到的祉會意見、資訊等，她只會被某一類的品質所吸引，而會厭惡另一類的品質。可以想見的是，她所厭惡的品質通常是屬於奴隸的品質，而她會被吸引的品質則是奴隸主才可能具備的品質。
當然，在奴隸主女兒的主觀意識中，她的戀愛是「自由」的；一個有陽具的人，不管是奴隸還是自由人，只要他可愛，她就會愛上他。這就好像許多現代女性自認為自己不喜歡研讀經史子集的國學學生的原因，並不是對方唸中文系沒有前途，「迂腐、不夠靈活」等等。或者，大學女生不會愛上鐵工廠男學徒的原因，在她們看來並非嫌棄對方地位與收入低，而是對方「言語粗魯無味、髒兮兮的、思想不能溝通、穿著舉止低俗沒有品味」等等。
其實，大學女生與鐵工廠學徒可能在小學還同過班，但在以後的社會化過程中，彼此就被分化到不同的社會團體去，失去接觸與交流，縱使堅固純真的同窗友情也下能再連繫她與他，因為友情本是促進同一團體內聚力的東西。大學女生與鐵工廠學徒在不同團體中，建立了幾乎沒有交集的人際關係網，培養出不同審美觀點、電影品味、人生態度與價值觀……。如果在街頭匆匆中彼此能互看一眼，用不著遭一步的交談，外表與「氣質」的比較，已經讓雙方覺得對方不「可欲」（可以被愛）之簡稱。
不過在一個社會中，稱霸的宰制集團對「可欲品質」的認定往往會變成整個社會的主流意識，易言之，有一類「可欲品質」會稱霸全社會。大眾傳播會推銷一組「標準」、「典型」、「完美」的可欲品質。而所謂白馬王子與夢中女郎就是稱霸的可欲品質之化身表現。因此，在某類「可欲品質」稱霸的情況下，這類可欲品質就變成人人可欲的了。比如說，鐵工廠學徒所屬的社會團體，對女人的可欲品質之要求也許包括了「吃苦耐勞」、「樸素」、「堅毅」、「拙實」，但稱霸集團對女人的可欲品質之要求則或許包括了「多嬌」、「空靈氣質」、「柔媚」、「慧黠」。如果那個女大學生多少具有這些品質，鐵工廠的男學徒也可能會覺得她可欲。
大眾傳播中的「青春偶像」、「學生情人」，雜誌中的男女模特兒，言情小說中的男女主角，在意識形態中所扮演的功用就是把社會中某個團體對可欲品質之看法，投射為全體的、普同的、所有團體的看法，而形成稱霸的可欲品質。當然可欲品質的稱霸不是唯一的一種意識被投射為全社會的意識。社會中宰制團體的道德觀、價值觀、審美觀、人生觀、世界觀、理性觀、科學觀、真理觀都會變成稱霸的意識；易言之，大家都會認同宰制團體，接受宰制團體的看法。
如果對特定社會中稱霸的可欲品質略加分析，我們將會看到這一組可欲品質是會變化的，其中關於或著重外表的可欲品質都和商業較有關連。不論是服裝流行、美容化妝方式、髮型、體型等方面可欲品質之變化，都可以看到商業動機的推波助瀾，但是屬於內在的可欲品質則比較地反映經濟型態與發展階段的變遷。比如，在婦女普遍就業之前與之後，對女人可欲品質之要求會有變化，可能會由要求「溫柔嫻慧」而變成「內外兼修」。又比如，在經濟發展初期，資金積累階段，和在投機活動頻繁的階段，對男人可欲品質的要求亦會不同：木訥、節儉、刻苦這些品質，會被機智、大方、冒險精神這些品質所取代。
讓我把目前為止所談的做個總結。戀愛的基礎是性，但我們不但要看到這個「性」是個「生理－生物」的概念，而且也要看到它的「心理－社會」這個最主要的層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