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雕蟲集,1990年2月15日。後收入《台灣的新反對運動》,台北:唐山,1991年,144-145頁】
自從1989年大選過後,許多公開主張台獨的人士均進入了國會。就這個現象來看,台灣具有台獨思想的人即使不是多數,也應有相當人數,各行各業都有。
但就在這個時候(1990年春),突傳出吳乃德博士因台獨思想不獲中研院聘任的事件,這件事其實透露出一些有關社會型態(social formation)的道理。
有些人對吳乃德事件感到不解。因為中研院有台獨思想的也不只吳一人,而且吳也不在政治領域裏活動,比起「新國家連線」的國會議員,甚至他(她)們的義工,所能造成的「殺傷力」,都來得小。因此為何要「小題大作」呢?另外,在政治領域中反台獨的領導者,究竟能從這件事得到什麼好處——在與其負面效果比較之後?
比較合理的解釋是,政治領域和其他領域之間有一定的相對自主性,所以台獨運動可以在政治中大有斬獲,但是在學術領域中卻不一定。
學術領域中權力再生產的邏輯和政治領域不同,而且也有不同的歷史形成過程。例如,學術領域中講的不是一人一票;弱勢學術分子抗爭的對象也常包括了既成的學術典範、傳統、行規、習慣等「法統」,而這些法統不一定處在「正當化危機」中。
因此,政治領域中的變革,至多能改變學術領域的外貌,要真正改變學術領域的權力關係,必須依(內在於)學術權力的邏輯,在學術領域內作抗爭。沒有經過這種抗爭,是不可能以政治方式來解決學術問題的。
中共掌權後,雖然讓黨員居學術要津,但在很多學術範圍內,仍被認為是「紅而不專」、「外行領導」、「非學術」⋯⋯等等,使毛澤東慨嘆「教育界、科學界、文藝界、知識分子成堆的地方」,經過二十多年,只有一點點是「馬列的」。文革的政治運動顯然也未曾改變這一事實,從六四事件來看,中共在學術領域絕無領導地位,而且根本就是屈居下風的。
這點說明了政治並非學術領域的「本質」。或如林中平所說,台灣的眾強勢權力在學術領域已有它特殊的(局部的)權力部署與策略,不會因政治領域中的斬獲而解決。
台灣的學術界其實有許許多多的問題(黃永武先生在1990年2月7日聯合報副刊上的〈不呼吸的學術界〉也提到一些),吳乃德事件就是這些問題(政治問題是其中之一)多重決定的結果。這一事件是個不祥的惡兆,反映了學術界進步力量的體質虛弱,知識分子被(政治立場)分化而無力,也反映了新時期的權力型態。不論這一事件未來如何發展,但學術界在短期內不會因此事件如何收場而有所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