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何方為筆名,分7段發表於《中國時報》藝文生活版,1990年2月25日-3月3日(7日連載)】
過去電影給予我們的經驗是連續的、整體的、流動的,而且如果電影拍得不錯的話,我們會「入戲」。
但是錄影機帶給我們新的可能性:不只是一種新的觀影習慣,也是一種較能有距離的反省電影在企圖塑造情緒與記憶的過程。
當你分三、四次,在一周中不同的時間,去觀看一部「扣人心弦」、「賺人熱淚」、「緊張刺激」….的好電影時,就立刻會發現電影給你的經驗是不連續的、片段的、靜止的。
「靜止的」的感覺來自:在電影中,前後兩個鏡頭可以是電光石火般地接近(千鈞一髮),然而你卻可以隔一天再去看後一個鏡頭,而發現一切沒改變──不論電影中表現的多緊急,隔一天或一年去看還是一樣。
這種特殊的文化經驗會造成人對世界(尤其是媒體所營造的世界)之認知方式什麼樣的改變,還很難預料。
不過這種經驗及其所預料的生活形態〈休閒生活時間零碎化,故不能一次完整地觀影〉,或許還不是很多台灣觀眾的經驗與生活形態。
因為據了解,有許多人不使用錄影機的搖控,這可能表示他(她)們不願意去「亂動」電影原來呈現的結構,這些人仍要保持原有的觀影習慣,才能得到「娛樂效果」。
過去在電影院裡看電影時,我們被安置在一個黑暗寂靜的空間中,我們的注意力被環境強迫集中在唯一發出光聲的地方──銀幕。這個和催眠過程非常相似。
也因此,電影導演對你的操縱就相對的容易,電影不必分分秒秒都有花樣、特技,但仍然在最後可以讓你笑、讓你悲。一部電影可以用全部的時間去營造幾個「永難忘懷」的鏡頭。
但是當電影以錄影帶的形式被放映時,觀眾因在最熟習的家裏觀看,故不必乖乖坐著任聽螢光幕的擺佈,而且環境中有各種各樣的事會轉移觀者的注意力,因此除非觀眾有適當的心情,否則很難被舊式電影吸引。
這也就是說,電影越來越難操縱觀眾的情緒或留下深刻記憶。尤其是當電影訴諸短暫的感官刺激「特殊效果、特技」,一場接一場地將種種「精采片段」壓縮在一起,所傳送的是舊式電影的好幾倍,雖然每個片段都抓住了觀眾的眼光,但因過多的不同情緒及「難忘」鏡頭,反而因彼此沖銷,使人在觀後一無所感,也記不得什麼了。
從集體時間中解放!?:錄影機的原用途與窄化使用
錄影機一開始在工業先進國家流行,主要是為了「調配時間」(Time Shifting)。具有特殊生活作息習慣的人們,可以利用錄影機在清晨看晚間新聞等,不必依電視公司的節目表收看節目。
有人依此現象誇張的宣稱,錄影機帶來的是個人的自由,從集體時間表中解放。
其實,除了不事生產者(失業者、寄生階級等),大部份人都沒有自訂生活時間表的自由。那些需要錄影機「調配時間」功用的人多是上夜班或生活忙碌者。
因此,從錄影機的使用也可以看出一個社會生產時間多元化的程度。這個多元化的狀況除了「三班制」或特殊行業(報社)外,還和服務業的興旺程度有關(服務業在「晚間黃金時段」仍上班)。
據調查,台灣的錄影機主要功用是觀看租來的電影或秀場錄影,其實只有「放影」功能,而非「調配時間」,故除了電視節目太差的原因外,也可能是因為台灣生產時間多元化程度尚淺。
聲光之美,耳目之福:影碟發展帶動相關行業
影碟早在10年前便有了,可是隨錄影機價格的下跌,就好像錄音帶打敗了(不能錄音的)唱片一樣,影碟市場也逐漸萎縮。
但自從雷射唱片打敗錄音帶及唱片後,廠商又決定對影碟加以一些改良,重新推出,強調聲音與畫質的精良。但另外還有一些促銷的技巧:例如,新下片的電影搶先以影碟形式問世,卻遲遲不推出錄影帶格式(format),這就造成了要看新電影就必須買影碟的事實。
這種促銷手段能成功,則是電影公司、影碟發行公司、製造廠商合作的結果。目的當然是在日趨飽和的錄影機市場,另闢蹊徑,大賺一筆。影碟的推銷又同時造成音響(如環繞音效)市場的繁榮,以及高畫質電視的推銷,而這些企業又彼此相互勾連。
現在錄影機業又推出與影碟不相上下的SVHS,故影碟在歐美可能不利,但是台灣的錄影帶品質太差、盜錄嚴重,SVHS(需要二氧化鉻影帶)派不上用場,故仍可能會開始流行影碟。
錄影帶是電影忠實的影子嗎?:複製工程、按鍵動作都會顛覆電影原作
電影錄影帶好像是電影的忠實複製,但其實它常常不是的。
最明顯例子就是錄影帶常常把電影兩邊切掉,使原本寬銀幕電影所要表達的意象喪失。例如,電影「魯冰花」原本很強調自然鄉土氣息,但在錄影帶中因為螢幕狹小,而難以表達。去年的幾部電影,如「香蕉天堂」、「悲情城市」等都有這個問題。
其實如果發行錄影帶的公司,肯用「框」的形式(Box Format)即一個長方形框框來處理原電影,就不會有上述問題了。而且還可以把字幕放在框的下面黑色部份,一來避免字幕對原片的影響,二來使字幕更清楚,實在是一舉兩得。
但是這些公司可能害怕觀眾有不良的反應,而不敢做上述革新。因為或有觀眾說框形電影使他們只看到一半螢幕,但是他們卻沒想到,不用框形處理的電影,使他們只看到一半的電影。
電影藝術工作者在這件事上幾乎沒有發言權,眼看著自己的作品被削去兩邊。結果我們在錄影帶上看到的作品,其實應算是錄影帶公司老闆的創作。
電影錄影帶並不真的是電影的忠實複製,因為錄影帶本身往往只能呈現電影中間部份。另一方面,錄影帶到了觀眾手裏,觀眾也可以「亂搞」它。
例如,利用快轉,改變電影的節奏,等於重新剪接。
或者使用慢動作鏡頭,改變原電影的氣氛,或者靜止畫面、重播、倒轉,來對原電影的作各種詮釋(如將悲劇變成滑稽的喜劇等)。
另外,觀眾可經常中斷觀影,使電影原來想要操縱觀眾的企圖不能得逞,反而暴露出其企圖的荒謬性。
凡此種種,都可以說錄影帶在這個層次上,還給了觀眾部份的主動權,使他(她)有不再受制於電影原始意向的可能性,而追求新的快感經驗。
這種有顛覆性質的快感,在我們把李豔秋或其他政治大人物的錄影慢動作放映時,都能同樣感受得到。
自掌鏡頭,更有看頭:攝影機件精進對大眾的影響
家庭用錄攝影機的價格持續下跌,而且功能齊全,其效果和電視所用之電子攝影機差不多──至少比坊間盜版錄影帶清晰。
和這個發展同步的是可供剪接用的錄影機,這種平價錄影機能夠毫無痕跡地剪接錄影帶,而沒有接縫或雜訊。
換句話說,現在人們至少可以製作像電視上的新聞節目,然後以錄影帶形式流通。這全部過程只須進行攝影及訪問,剪接後配上旁白(以普通麥克風或錄音機輸入聲音與音樂),用電腦繪圖加上片頭,即可完成一部簡單的「90分鐘」或「熱線追蹤」。
沒有人能預料這種科技發展會帶來怎樣的影響力。各種教學演講、環保或婦女教育均可以娛樂形式包裝向大眾推行。錄影帶不但可進入私人客廳,也可用投影大電視變成公共事件。前不久台大就有所謂公開放映剪接過的「政治、色情」錄影帶事件,而引起人們的注目。
過去學生社團辦活動只能找一兩位政治或學術明星作為號召,但是現在可能用錄影方式找十幾個「明星」就同一主題發表談話,還可能省掉車馬費,但這一來學校審核課外活動的人就要大傷腦筋了(萬一請了大批「敏感」人物,甚至大陸學者來作「錄影演講」….)。
有模有樣沒有名:低成本的美國片 充斥錄影帶市場
在西洋電影錄影帶市場上,有相當多數是美國出品的B片。所謂「B片」,就是低成本製作,通常粗製濫造,由名不經傳的演員與導演擔綱,製作公司也是大製片場(major studio)以外的無名公司。
當然B片中也有拍的不錯的,但是絕大多數的B片,比起中等水準製作的港片都不如。這些B片在美有其上市的特殊管道,通常不會在正式戲院上映,而是在露天電影院「數片同映,不加票價」;但是也有在一般戲院上映以換取「院戲片」的。
除了B片外,台灣還會進口電視電影,有些是電視影集的結集,有些則是電視公司自製或外製的「電影」,只在電視上播,水準一般說來比起真正電影差了很多。
進口西洋錄影帶的公司除了用進口爛片來騙錢外,有時還對某些長片加倍價錢,這些長片通常分兩盒裝,在美國因人們不喜長片,即使是兩盒裝,但只要是一部電影,仍和一般影片同價,可是台灣卻加倍收錢。
出租店強過圖書館:現代化管理是錄影帶業的驕傲
台灣的錄影帶出租店有一點非常現代化,即大部份均採用電腦系統,以光筆閱讀刷條(Bar Codes),對錄影帶的租賃可用交叉指引方式來追蹤管理。這個「現代化」現象和盜錄帶橫行、缺乏專業人員等情況恰成矛盾的對比。
這套以電腦刷條來管理的方式在台灣可算相當先進了,它當然有管理上的便利優點,但引進此系統的主要原因可能是同業競爭;尤其是顧客可以迅速知道所租帶子的片名等資料,避免了許多可能誤會,更是像錄影帶出租店這種服務業爭取顧客的重要賣點。
和錄影帶出租店管理方式很相似的就是圖書館了,可是以電腦刷條來管理的圖書館卻是少之又少。這絕不是經費人力的問題,因為現在的中英文圖書基本資料都有電腦化的資料庫,妥善運用下根本上不必重新打字;更何況全省上千家的小資本出租店,每家均能處理數萬卷影帶,而台灣各大學的圖書館卻不能,豈不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