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黑咖啡館到MTV:性的空間文化與政治經濟學

【這篇文章以何方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晚報》副刊,1990年2月14日】

青年男女談戀愛需要談戀愛的場所,而這些場所的特色則和談戀愛的方式相關聯,但是談戀愛的種種儀式方法又是被男女所在的社會文化及物質條件所決定。

比如說,美國少年男女談戀愛常是汽車內進行,一邊看著露天電影,一邊就可能在汽車後座愛撫或做愛。

成年後美國年輕人多和父母分居。因此高中畢業以後的年輕人談戀愛多邀約在自己的公寓中,大學生則在喝酒談天的派對中或宿舍房間中談(做)愛。

這些例子顯然都不是「台灣經驗」,因為台灣青少年很少開汽車,台灣青少年仍和父母住在一起,台灣青少年也不習慣和一大群不熟識的人混在一堆喝酒聊天,而且學校宿舍管理很嚴…等等。

這些與台灣經驗的差異,正是兩個社會文化與物質條件方面的差異。

下面我將集中探討台灣戀愛文化中兩個重要的場所,一個是過去的黑咖啡館,另一個是現在的MTV,來顯示社會文化的變遷。

黑咖啡館就是「情人雅座」,裡面雖非伸手不見五指,但確實很難辨認鄰座的人與活動。黑咖啡館約在1970年代流行,以後就幾乎不見了,現在雖然也有一些「情調」咖啡館,但是已非供青年男女「吻頸之交」(necking)或愛撫之用。(台北火車站前著名的綠灣咖啡館的變遷就是一典型例子。)

黑咖啡館的雅座多是高背寬邊,有掩護作用。在剛開始流行時,警察常取締這類座椅,並且規定燈光亮度。在這個時期,常有警察突襲檢查,咖啡館會燈光大亮,弄得雞飛狗跳。

很明顯的,黑咖啡館是為了已有一些「默契」的男女而設的,凡是不願突破最後防線又想得到相當性滿足的人,皆會光顧這個場所。

黑咖啡館得以存在的條件,一方面當然是「家裡不方便」,另方面則是社會文化對婚前性交仍有較大的道德禁制,所以戀愛中的男女會不斷前去,使黑咖啡館在1970年代初如雨後春筍般地出現。

對於初相識的男女而言,男生在沒有任何「感情基礎」的情況下,就邀女生到黑咖啡館約會,那是一種「冒險」──可能會碰釘子。而如果女方在初識情況下答應,則往往表示男生可以直接帶這種女生去賓館開房間了。

1970年代末期,隨著社會風氣的改變,越來越多的性剌激與性暗示充斥四周,非婚關係的性交(而不一定是「婚前」性交)也越多。黑咖啡館逐漸只有「過渡」功能──男女雙方第一次光顧後就轉移陣地前往旅館而不再回黑咖啡館了,這當然造成了黑咖啡館的沒落與賓館的成長。

1980年代以後,青年男女除了有感情基礎而上床的情形外又多了一種新情況,即,雙方均是初識,尚無感情基礎,但已有意(試探)上床。

在歐美社會,這種「釣」(pickup)陌生人上床的場所常是單身酒吧。凡去這種場所者彼此都心知肚明,故不須喬裝,釣上後就只是「你的住處還是我住處」的問題而已。

可是台灣的傳統文化仍使青年男女有偽裝的需要,因此不能直接前去賓館。可是去其他場所「培養默契」又太浪費時間金錢,在這種情況下,「MTV」提供了一個絕佳的「進可攻、退可守」的談情或做愛場所。

為什麼呢?

因為當男方向女提出去MTV的要求時,女方可以自欺欺人地想:去MTV也就是去看電影,這是初識男女正當的約會活動,我答應去,並不表示我賤我騷。

另方面,男方也可自辯:我請妳去MTV只是看電影,妳思想為什麼那麼骯髒,懷疑我的企圖?

MTV因此可以滿足雙方的「面子」要求──即,對赤裸裸的性要求不能說破。就算兩人進入密閉的MTV空間時,也不會像過去初識者進入黑咖啡館般地尷尬,因為即使在此刻,只要雙方還沒真的做了什麼,一切都是光明正大的,而一旦雙方開始做什麼,一切又都無所謂了──只要外表冠冕堂皇就好。

MTV因此是一個偉大的發明,它融合了電影院、黑咖啡廳、賓館的特點,集各種功能於一身。舊愛新歡,無論是淺嘗即止或直搗黃龍,都是適宜的場所。

MTV的出現也說明了台灣的青年男女關係正進入一個分水嶺:不須以婚姻或感情為前提的性關係正在逐漸普遍化,妨礙這個普遍化趨勢的只有男女的「自尊」──這和傳統文化當然有關,而且也因為傳統文化重視形式卻表裡不符。

這樣的社會文化變遷又和「性」的政治經濟(political economy)接合起來。怎麼說呢?

在男女不平等兼性壓抑的資本社會中,性本來就是潛在的商品,亦即,獲得性滿足是要付出成本代價的。色情事業的存在,只是把性的商品性格更凸顯出來而已。(正如同傭人的勞動凸顯了一般家庭主婦的家務勞動之潛在商品性格一樣。)

在性較不開放的時期,獲得性滿足需要較多花費──因為要經過漫長的「從相識到相愛」,甚至結婚,才能得到性滿足。這過程中的花費是可觀的。

但是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日常一般」的商品普遍有價值下降的趨勢,一般人的「性」也不例外。(滿足基本需要──食物、衣服、性──所需之商品的價值下跌,當然有穩定發達資本社會的功能。)現在的男女初識後,可以藉著像MTV、地下舞廳等場所,迅速地縮短上床所須的時間。雖然在同樣時間內,MTV比黑咖啡館貴(因後者不計時),但就性滿足此一目標而言,現在男女為之所付出的代價已經比以前少了很多。

毋庸多言,這一現象也必得到「談(做)愛場所」本身商品邏輯的配合,即,開設MTV比開設平價賓館划算。(同樣空間可分隔多房間,硬體設備簡單……等。)另外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時間多元化,無業者與寄生階級的閒置人口增多,使夜生活也有雄厚經濟潛力,這使得MTV更易賺錢。

在政府一連串整頓MTV聲中,除了安全顧慮外,似乎也有「性壓制」的成分。例如,規定MTV房間必須有窗等等。這樣做,其實並不能解決問題,因為性的開放是由很多原因造成的,改變MTV只會使青年男女採用其他方式來滿足需要。因此,最實際的莫過於堅決徹底的性教育,以及避孕指導諮詢及避孕工具的方便供應(如規定旅館或MTV房間內備有保險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