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郝英明為筆名,發表於《新文化》雜誌17期,1990年6月號,33-38頁】
從1960年代到1980年代
台灣的權力核心一直是累積資本與
權力於一身的威權體制,
李登輝也是此一體制下的產物,
其實他並沒有變,變的是世界潮流而已
從這個角度來看,
李郝的結合就不足爲奇了。
李登輝提名郝柏村之後,有人說是什麼「高招」、「險招」,似乎都忽略了李氏很早就考慮到這一招的可能性,因此,早已做了這一招前的預備動作──任命郝柏村爲國防部長。
許多人寧願相信:李氏此舉是不得已的情勢下的「轉進」,這位台灣人總統其實正忍辱負重,有一天他會掀底牌,做台灣人的袁世凱,帶領大家「出埃及記」。其實李氏的底牌已經掀了,他的底牌就是郝柏村。
由李登輝所代表的美式技術官僚,郝柏村所代表的軍方力量,各類民意機器(即各種製造共識的機器)基本上所代表的資本家利益,是目前權力集團主要的「三結合」,也就是徐正光先生所稱的「新官僚威權體制」(徐文刊於《中國時報》1990年5月9日4版,此文是目前爲止,分析李郝體制的最佳文章。)這種新官僚體制是邊陲資本主義國家的常見體制。
邊陲資本主義國家面臨著資本匱乏的問題(故常以國家壟斷資本的形式來發展經濟),不能像先進資本主義國家一樣,以共識或意識形態為主要的統治手段,而時時必須借助鎮壓的軍警力量。台灣過去不正是靠著軍事戒嚴體制,才造就了經濟奇蹟和大大小小的資本家!
此次郝氏組閣的520遊行以「反對軍人干政」爲議題,連結了不同的團體,造成一定聲勢,證明了此一議題在現階段確有其實踐上的首要性。但是另一方面,我們也必須意識到「軍人干政」此一提法的内在問題,以及和這一提法相關的「軍人中立」等一整套自由主義的意識形態。
以「軍人干政」來形容郝氏組閣,這可能是針對陳誠以後(1963)或蔣介石以後(蔣本人即是軍事强人)軍人未再組閣而發。但不論是軍人干政或是軍人中立,都是從權力集團内部的觀點來看。如果從人民的觀點來看,軍警作爲鎮壓的國家機器,和意識形態國家機器,正和棍子與胡蘿蔔一樣互補,軍警因此是社會生活各層面宰制秩序的最終鎮壓者,干的又豈只是「政」而已?軍警根本是無法中立的。
也許有人以爲,軍警雖無法真正中立,但是反對軍警干政有其結構上的優先性:唯有建立起西方先進資本主義國家的自由主義民主憲政後,才可能開始談論社會運動的反宰制抗爭,及反抗軍警、媒體等國家機器對社會生活諸層面之最終控制。
教條自由主義可能引發的問題
上述這種教條自由主義的說法,對邊陲資本主義國家人民抗爭運動有著雙重的陷阱。
第一重是:由於這種民主制度是爲了建立一個公平的權力競爭規則(即在各集團實力或權力不相當的情況下,爲了使權力集團内部不因權力分配而内鬨,所設計出來的競賽規則),而不是爲了整合各種反宰制的人民力量(即在各種人民主體實力相當的情況下,爲了決定實踐上的優先順序,促進有效的人民結盟,所形成的結盟倫理或結盟方式),結果可能造成一個支配秩序井然,能有效瓦解民間力量的社會。
第二重是:邊陲資本主義國家可能無法以先進資本主義國家建立民主制度的同樣方式去建立這種西方式的民主制度。(很多評論家均指出西方民主發展過程中的政經社條件,無法在邊陲國家中複製,這裏不詳述。)在這種情形下,自由主義的政治議題如果被認爲是結構上的首要或優先議題,那麽人民力量往往只是從上而下的,環繞著這單一無上之目標被動員起來,而缺乏對其他各種反宰制目標的抗爭實力。(相似的說法可參考〈歷史與知識的「目的論」問題〉,林中平,《台灣春秋》,1989年8月號)。由於社會多元權力關係無法在上述動員方式下被動搖,反對政治之力量很容易部分被體制收編,部分被强勢鎮壓或侷限。
總之,各種反宰制目標和議題的關係,並非像一串已接連妥善的骨牌,只要打倒第一張就可以引發骨牌效應。各種議題的環環相扣不是現成的,而是在各種社運平等對待,各種人民主體之力量有相當發展時被建構而成的。因此,從人民平等結盟的觀點來看,没有任何一種議題在現階段或是未來,有結構上的優先性或首要性。但是在具體人民的結盟實踐中,當然會有某(些)個議題暫時成爲結盟的共同訴求──正如這次520的結盟以「反軍人干政」爲訴求一樣。不過同時人民也應反省到:某(些)個議題在這種情況下脫穎而出變成首要的共同訴求,是因爲有較多的權力與資源被投入這(些)個議題,才建立起它們的正當性。其他的議題(如弱勢團體的議題)由於它們直接及最大的受益者往往是相對的弱勢,故比較容易被壓抑到「下階段」目標去。
多元抗爭之必要性
上述對「軍人干政」議題的分析,希望多少能透露出,在邊陲國家官僚威權體制下,人民多元抗爭的必要性。以往民進黨的美麗島系似乎常強調民主憲政的首要優先性,而沒有努力去建構各種各樣反宰制之敵意與人民力量,這種策略很難改變整個社會的體質。(當然,如果美麗島系及其背後的力量並不想改變整個社會,那又另當別論。)
下面讓我們粗略地指出幾個明顯的因素來說明:李郝之結合是台灣邊陲資本主義發展的一個結果,而不是權術之產物。
從經濟方面來看:台灣經濟正面臨衰退惡化之可能,社會極有可能動盪不安,因此須要郝家軍對抗失業大軍,並可能因強力鐵腕創造出一個良好的投資環境──無工潮環保且治安良好等等,以吸引資本。在「鐵腕」期間,對激進運動及思想的控制,可使不安與不滿的羣眾停留在原有政治議題的抗爭,也強化權力集團的意識形態,以為日後統治方式變更(文人上枱面)作準備。
從政治面來看:因為東西冷戰終結的影響,40多年來的獨台路線必須有新的大陸「統一」政策,但在正式上談判桌玩「一國兩府」之前,同時也必須有新的台灣「獨立」政策,雙管齊下,以求平衡。但是由於權力集團內部步伐不一,故須要強勢作為以貫徹及維持獨台路線。近日來,以本省籍為主的企業主到大陸去做「有利統一」的投資(這比文化、體育交流要嚴重得多),為了平衡統獨起見,遂有代表外省籍為主的軍方高幹利益之郝氏組閣,表徵了獨台路線不變之決心(軍方高幹是兩岸和解過程中喪失權力最大者。)此外,為了吸納反對力量,維持政局安定,國民黨當局也可能接受一部分反對黨的主張,然而由於這些主張有可能傾向台獨方向,為了保持平衡,國府先提出「一國兩府」、「對等談判」等退可守進可攻之方針。如果國是會議後不得不往台獨道路前進,一國兩府就會有實質的「一國」作法。
「一國(統)兩府(獨)」的獨台路線不一定會永遠維持下去。如果有一天人民力量壯大,而且如果人民和統一(或獨立)這個政治議題扣合在一起,以國民黨為主的權力集團便可能走向獨立(或統一)。
有人或以為只有外省官僚集團想走向統一,台籍官僚則傾向獨立,這其實是「李登輝情結」的另一種變形。具這種「台灣人官僚情結」者,有一天必然會發現自己被這些官僚所利用。因為如果人民力量壯大,不只要求政治權力的公平省籍分配,還有經濟等權力的公平省籍分配(在有些情形裏,「外省-台籍」不再對應著「優勢-劣勢」,反而顛倒過來),更有各種政社經權的性別、族羣、殘障、無住屋、學生……等的公平分配。易言之,人民要求的權力公平分配,既不限於政治權力,也不限於省籍此一因素。在這種情形下,如果人民和「獨立」此一政治議題扣合,失去權力的又何只是外省官僚而已,屆時整個權力集團都可能會引外援(美帝、中共)來對抗人民。如果台灣權力集團迫於情勢,要與中共權力集團結合,那麼台灣方面絕不會在意中共是否屠殺人民或代表人民等,這兩個政府其實是一國的(兩府一國)。
從美國方面來看:作為台灣官僚威權體制的幕後支持者,當然支持獨台路線,也支持郝柏村組閣。尤其最近因冷戰結束,美國軍備大幅裁減,而台灣軍方的強硬姿態及強調軍備之重要性給了美國軍火商最後一線希望。君不見溫柏格前一陣子不是又來台灣了嗎……。
上述看法並沒有否定李登輝個人因素的意思。自從李郝結合後,就有人說阿輝受到中國宮廷政治的影響而變了,也有人說,不能看李氏個人(但卻可以看郝氏個人?)這些說法都不是算完備,因為李登輝的個人因素正可以表明這個體制的性質。
美式技術官僚大行其道
李氏1968年所作之博士論文,以及1970年在《大學雜誌》所倡之第二次土地改革,和後來他當官以後所擬定的農業政策,其意識形態觀點是一致的。他並沒有變。這個意識型態也就是美國1960年代流行的現代化理論,也是今天國府「中生代」官員普遍接受的意識形態(也正因為這些官員在1960年代的美國受教育才成為「技術官僚」)。這種意識形態和1950年代的冷戰意識形態並沒有實質上的差別(郝氏也曾在1950年代赴美深造),但是卻多了資本主義發展的教義。故而李氏是非常合乎1960年代以後台灣的經濟發展路線。尤其是1980年代以後,台灣益形資本主義化,李登輝與其他技術官僚更合乎體制所需,也更能推動體制的資本主義運作。此外我們更應看到,這些美式技術官僚的權力來源是來自體制,因為他們的「技術」僅能在這種體制內運作及適用;沒有了這種體制,他們就喪失了技術,因而喪失了權力。
這樣說來,「李登輝情結」以及因為此情結幻滅後所產生的情結反應(如說什麼阿輝變了或缺乏台灣意識等)都建立在不實的基礎上。從意識形態來看,他既不是台灣人,也不是中國人,而是美國人。
李氏或甚至郝氏均有個人性格上之特色,使其更能配合此一官僚威權體制。此一特色更從李氏(及郝氏)上任以來媒體對他們私人生活的報導中看得出來,這些報導原意在顯示他們和一般人相同的身份(如丈夫、父親、爺爺),從而顯示他們和一般人相通的「人味」,使他們具有親和力──這似乎與「威權」矛盾,其實不然。然而因為他們親和力是以「大家長」的身份顯示出來的,故而是一種父權家長式(paternalistic)的威權體制。這一點在李氏身上更為明顯。同時,如果媒體對李氏「獨裁」、「主觀意識強」等之描述為真,那麼李氏確實適任此一體制之領袖。因為,倘若一個威權體制的領袖沒有異常強烈的威權性格,他就無法控制與集中體制內不同的意志。這樣說來,黃信介說李總統英明,就李登輝作為一位威權體制的大家長而言,我們也只好說黃信介還是有幾分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