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書評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1990年7月8日】
當我打電話給桂冠出版社詢問傅大為(筆名林中平)新書書名時,接電話的人還鄭重的提醒我:「基進筆記,基是基隆的基。」
對許多人而言(甚至包括學院人士),「基進」大約是「激進」的誤植,或甚至是偏激人士的自飾之詞。
其實基進(radical)曾被譯為「急進」、「積進」(基進這個譯名亦非傅大為所創);馬克思曾說:「基進就是抓住事物的根基」(radical本有根基的意思)。可見硬要將此字翻譯為「激進」並不完全站得住腳。傅大為甚至還寫了〈基進與極端〉一文(三到五頁),來顛覆有關「正常/偏激/理性溫和/極端」的論述。
在這篇文章中,傅大為寫道:「基進者所要求的是一局部、自己的空間」,這是一個「自主而獨立」、「深耕的空間」。
有的人可能以為傅大為的觀點是說,基進者的自主局部空間可以和其他空間「完全的斷裂」,我想這是一種誤解;然而這個誤解也涉及傅大為其他的觀點。例如,傅大為所謂的「邊緣戰鬥」,和中心戰鬥、或來自中心的力量等是實際上隔絕的嗎?
當我讀〈基進筆記》時,我得到的印象是:基進者對獨立自主空間的要求就像女人對獨立人格的要求,社運團體對自主性的要求一樣,一方面是措詞的策略,意圖產生某種效果,以便對現實採取的行動有所辯護;另方面則是主體對(作為一異於他人之)自己的自我意識,易言之,主體性、自主獨立等都不是現成的,而是(針對著其他主體)在要求獨立自主中形成的。
因此,所謂「獨立自主的空間」是動態的,它總是針對著其他主體或其他空間,而不是魯濱遜建造的孤島社會。如果這個空間要求和其他空間完全的斷裂,這要求也只是一種策略,一種有針對性的關係。
這也就是說,我們當然可以自我「認同」為基進者,但却不能天真地以為別人如何「認定」我們沒有關係,(別人可能認定我們為極端偏激者),相反地,在我們營造自主空間時,我們的措詞可能是完全不顧別人的認定,但是這種措詞的用意,和一切營造獨立空間時的策略,均是對「認同-認定」這一組社會的、交互主體意識之考慮。不論是一廂情願的認同,或者徹底的拒絕認同,都是相應於「認定」所產生的策略。沒有單方向的認同,正如同沒有單方面的認定。(這裏的討論也可延伸到像「認同台灣」這類問題)。
此外,正因為這種獨立自主要求有其策略性及主觀實踐性,所以一個人對獨立自主的要求即使只是某種政經結構或社會文化所製造的效果,也和此人的要求正當與否投有關係。
同理,邊緣戰鬥不見得是「邊緣的」,因此它才是一種「戰鬥」,才會威脅到「中心-邊緣」的區格。正如同基進者在營造自己的小世界時,那些視基進者為極端的「偏激者」之主流人士,既會干擾也會(情願或不情願地在某些方面)幫助這樣的營造;同樣的,邊緣戰鬥也會運用到來自中心的各類力量,即使是中心戰鬥所用的武器也可能為不同的目的服務。(傅大為的書得以出版或能有影響力,也需要一些來自中心的力量,即是一例。)
以上當然是我對傅大為的詮釋,之中有我的語言也有傅的語言,我的語言說著傅大為的故事(可能純屬虛構),而傅的語言則被用來說我的故事。讀者若想知道傅究竟說了什麼,那麼得親自去讀此書。
可是這究竟是否為一本值得讀的書呢?
非常值得讀。此書作者不旦有聰慧的文筆,而且有深刻的思想。每次我在報上看到傅的文章,我都會仔細閱讀,有時再三地讀。這一次收集散在各處之文章成書,也幫助了我們看到一些錯過的文章。總之,我會向每一個關心台灣思想、社運、政治、文化的人推薦此書。
(附註)傅大為有關基進的重要文章,還有一篇〈基進的黎明〉,收在他另一本新書中,即《知識與權力的空間──對文化、學術、教育的基進反省》。在此文中他提出了另一些對「基進」的素描,基進者已大不同於平日所見的權力集中者(centralist中央集權者),後者總是企求權力支配,心懷光明遠景;而基進者却不願集中權力,亦不設計未來藍圖。但是,我的疑問是,這樣的基進者怎麼會產生?其出現的歷史、社會、政經、心理條件是什麼?基進者的利益\興趣是什麼?怎麼會有像基進者這樣的超人存在?是否其中仍隱藏了一些危險的權力關係?
有關此問題的釐清恐怕要等待未來更多的文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