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統一?誰的獨立?:《歷史如何成為傷口》序

【這篇文章是為《歷史如何成為傷口?》一書所寫的序,刊登於《自立早報》1990年7月15日,收於迷走編,《歷史如何成為傷口?》,唐山:戰爭機器搜索群,1990】

1989年的六四天安門事件前後,湧現了大量評論與報導大陸學運的文字及影像。在這大量論述中,雖然充斥著官方說法及權力集團的觀點,但之中不乏非官方說法及台灣人民的觀點;本書即是對後者部份文字的收集。

收錄入書的文章,代表了台灣人民內部各種不同的位置、立場,其聲音是不一致的。限於我們的接觸範圍、收集能力、作業程序、人際關係及人力資源,我們無法窮盡一切站在人民觀點的非官方說法,因此並非所有評論六四的精釆文字都被收入此書,這一點是必須向大家致歉的。同時,我們也向本書的作者 們慨允在此刊出大文、致最高的謝意。

本書的文章可約略分為三類。第一類是對台灣怎樣「聲援」大陸民運的評論以及六四在台灣所產生的效應,收於本書的第-部分:六四的台灣。

第二類是探討台灣媒體所編織的天安門事件,這裹面也介紹了「歷史如何成為傷口」此一錄影帶。這一類收於本書的第二部份:台灣的六四。

另外,陳春滿先生的長文橫跨上述二類。對上述三個問題層面均有探究與解釋,也有引介第四部份的意義,多面呈現了大陸的六四事件故而收入本書的第三部份:大陸的六四。

陳文曾遭到一些不幸的誤解,因此作者利用本書出版之便也做了澄清。事實上,許多本書作者都利用這次出書之便,對原文作了修訂,有些曾被刪改、檢查的文章,現在也恢復了原樣。

第四類則是對六四背景中共社會的各層面的探究,這一部份在台灣一向為「匪情專家」所壟斷,甚少有台灣人民觀點的非官方說法,這裏的幾篇文章僅係拋磚引玉性質,希望日後有更多對六四前後的大陸社會,甚至中國大陸社會主義社會性質的非官方(非台灣官方、非中共官方)說法。這一類收於本書的第四部份:六四的大陸。

值得一提的是,曾參與天安門學運的丘延亮先生,從見聞軼事中討諭人民民主的召喚(popular-democratic interpellation)及人民主義的政治。此外,本書中唯一的香港人劉宇凡,提出了少見的驚人之論,雖然我們不能同意其觀點,但本著人民言論自由彼此支持的原則,仍收錄於本書。

六四事件在台灣,是被統獨的政治問題所籠罩的,官方將六四建構在統獨問題的結果,使許多其他問題(如學運、西方媒體的壟斷、此間媒體的意識形態、社會主義、人民主義、青年文化、電視與真實、國際主義、投資大陸的台商之態度、民主運動……等)的特殊性(specificities)沒有得到適當的重視,因而也使這些問題(包括統獨問題)之間的關係未得充分的理解;本書希望在這方面提出了多元的視野。

其實不論統一或獨立,均可能成為權力集團的政治形式,因此,人民必須使統一或獨立具有實質的、人民的政治內容。這就是說統獨不但是政治的或國家認同層面的問題,也是社會、文化、經濟中反宰制抗爭的問題,在這個意義下,人民的統一與人民的獨立並不必然對立,因為兩者除了國家認同之差異外,還有民主政治、階級政治、性政治、文化政治……等許多可能的共同點―人民立場的共同點。故而本書中一些對統獨的判明性態度(critical attitude),正是為了使統獨不再只集中於國家認同的層面,而能從人民的各種反宰制抗爭中,讓統獨運動不滑向或淪為權力集團的統獨,反而不斷走向人民的統獨。

雖然本書可能有著這樣或那樣的缺點,但是本書編輯部有自信,這是一本歷史的紀錄,它為台灣人民在六四事件中的論述實踐作了歷史見證。又:這是一本集體編輯的產物,也是我們的初步嘗試,尚希望各界不吝提出批評意見。

最後,謹將此書獻給那些在六四事件中死難的人們。

 

傷口怎樣成為歷史-推介

書名:歷史如何成為傷口:六四的非官方說法

編者:戰爭機器搜索群

出版者:唐山出版社,台北,1990年6月

去年的六四事件以五月學運始、六月屠殺終,對在台灣的我們而言,也是一道深深的傷口。可是這傷口怎樣在人民的記憶中沉澱,經過怎樣社會建構的過程而成為歷史,卻是值得我們反省的。

《歷史如何成為傷口》這本書一方面為去年六四期間以台灣人民觀點對大陸學運所作之反應留下了歷史的紀綠,另方面也對六四怎樣成為台灣人民記憶中的一頁提出反省。

全書分為四部分,第一部分名為「六四的台灣」,主要探討六四在台灣所引發的效應。有一部分內容集中於統獨立場的檢討,檢討以統獨為主軸的觀點來解讀或回應六四事件的效果。提出的問題像:如果不以「獨」為根基來聲援六四,是否會喪失台灣的主體性而迷失在「統」中?這類問題當然直指現在思潮辯論的中心問題,即,統獨之外有無其他人民實踐的空間?什麼樣的空間?和原來政治空間的關係為何?等等。

此書的第二部分「台灣的六四」則談台灣媒體所編織的天安門事件。這不是說台灣媒體都在六四期間製造謊言,而是說任何事件都須經過一個以語言(文字、圖像等)來呈現的過程才會為我們所認識。這個呈現過程就是一種社會建構,必然會受到媒體的利益、意識形態及所在社會的權力關係之影響。第二部分便在檢討六四怎樣變成我們心頭上的一道傷口、我們共同的記憶等等。

本書的第三及第四部分,「大陸的六四」與「六四的大陸」,好像把焦點從台灣移到大陸,進行對國共官方及主流的意識形態的批判(第三部分),和對大陸社會之政經文化背景的分析,民運的起源、策略及方向之反省(第四部分),但是整個分析的出發點仍是台灣本地的現實,其弦外之音和前兩部分一樣,仍是關切著台灣人民的現實抗爭。雖然讀者也可以從後兩部分知曉另一種極不尋常的「匪情分析」,對大陸民運人士及海外華人都會有意想不到的「教育」效果,但是從整體來看,這本書一方面深入六四,另一方面介入台灣現實,是道地的「台灣製」,但也在一個新的開創空間中接合了大陸民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