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晚報》影劇文藝版,1990年12月3日】
過去有關同性戀的電影除了得不到主流大製片廠的支持外,最常見的特色就是以同性戀個人為焦點處理(例如)同性戀者與父母與異性知己之間的關係。
「愛是生死相許」一片則處理了同性戀社區或社群,以這個社群內某個小圈圈為中心。這個處理角度不是偶然的,因為影片主題是環繞著影響整個同性戀社群(而不只是個人)的愛滋病。
自1990年代開始流行的愛滋病,活生生地將美國最有生機力、動機、多彩多姿、革命性的同性戀社群逐漸消滅殆盡。這不但是人類的悲劇,也是人類的損失。愛滋病把一個可能豐富人類(精神的、身體的、家庭組織的、愛情的)文明的重要來源扼殺了。扼殺的方法是用最殘酷的肉體摧殘、折磨及死亡。
在這整個消滅過程中充滿了歧視、迫害與漠視。(如果愛滋病是上層異性戀的疾病,可能早就得到政府大力的財力支援,而發現治癒方法了。)然而在這部電影中,我們卻看不到憤怒與抗議,整部電影是低調的感傷和喟嘆,甚至連愛滋病者長期痛苦的煎熬,肉體驚心動魄地扭曲變形、病榻的呻吟與掙扎都沒有著墨太多。
為什麼要作如此低調的處理呢?
我認為「憤怒與抗議」是一個社群尚有能力反擊時的情緒和舉止,現在整個社群逐漸到了迴光返照的最後時刻,它所有的便是對過去美好的回憶,對奮鬥過程中的一個平實的記錄,以及一息尚存的尊嚴──這些也都表現在整部電影中。
用消滅肉體的方法只能消滅同性戀於一時或一代,因為同性戀原本就是人類性心理構成的另一面(被壓抑、被隱藏的一面),除非異性戀也被消滅(亦即,異性戀與同性戀的區別被消滅),否則同性戀永遠不會消失。
短視與漠視的少數,將在1990年代發現愛滋病成為異性戀的噩夢,愛滋病與同性戀的關連甚至可能會被忘記。之後(就像片尾所象徵的)我們將期待同性戀社群的浴火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