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何方為筆名,發表於《新文化》雜誌 21期 ,1990年12月,頁42-49】
在現代權威式社會裡,學校最重要的功能之一,就是把各種團體的人放在一起,讓你覺個每個人都一樣,所以要求學生有統一的髮飾。
之一 基礎教育──家庭與國家
學校與家庭都是建制化了的教育組織,也都是社會化的主要建制。所謂「建制」就是有法律、習俗、傳統或道德撐腰,在民生活動中占重要地位,為了社會、政經、教育、宗教等目的而存在的制度、組織、機構或類型化行為。
這裏所謂的「學校」,是指公共學校或由國家管理與約束的私立學校。所以如果有組織在台灣教導人吸大麻、濫交、竊盜,但是也教歷史地理、三民主義這些共同必修科,縱使這組織有教室、課本,教書人被稱為老師,這個組織也不會被當作這裏所定義的「學校」。
一般人在現代社會受教育基本上有兩個階段:基礎教育與次級教育。基礎教育就是家庭教育,次級教育就是學校教育。這好像是天經地義的了。但其實一個社會還有別的方式教育人。比如說,兒童可以被父母所屬的基本團體或社區(桑梓)所養育,更具體一點講,假如某個社區基本成員是屠夫,她們都住在屠宰工廠附近,那麼她們的子女可以一塊在托兒所中被撫養,然後由社區的人教導她們各種知識與價值觀。這種以社區或基本團體為主的教育之所以聽來匪夷所思,是因為這種社會結構不同於我們所熟知的現代社會。(除了由「邪教」構成的社區是個例外。)
為什麼現代社會不能以社區或基本團體(即基本利害相共的團體)為教育建制,而一定要小於社會團體的組織──家庭──以及大於社會團體的組織──國家──來提供教育呢?我們的看法是:因為社會的宰制關係(支配壓迫關係)。試想,如果聽任受制被宰制團體去教育她們的子女,社會宰制結構的持續也就是社會的安定)就很成問題。例如,如果某個女人團體壟斷了女孩的教育,將女性主義及同性戀的思想與實踐教給她們,那麼這些女孩將來就很難去扮演「賢妻良母」的角色。
可是為什麼不讓國家從基礎教育就開始壟斷呢?幼兒一生下來就進幼兒學校被撫養,而不經過家庭教育階段,不是更好嗎?這種方法在現代社會之所以行不通,主要原因是:學校教育若從幼兒即開始,家庭職能就被削弱,那麼某些宰制團體(父與夫)就會喪失權力,宰制結構就受到威脅了。
要受制者(即被宰制者)安於受制位置,必須讓她覺得她的受制不是人為的安排,而是自然天生的、純粹機運的,或只能怪自己不如人、不努力等等。學校教育在這個社會化過程中扮演最吃重的角色。因為要讓受制者先覺得她和別人是一樣的、平等的、機會相當的,她並不受人宰制;然後離開學校進入社會後,如果她受人宰制,她會覺得那也是因為她運氣不好、自己才智能力不夠、自己沒用功考上好高中及大學……,她不會去怪社會,而只會怪自己。
所以學校教育最重要的一件功用就是把各種團體的人放在一起,讓你覺得你和每個人都一樣,都是人。
在現代威權式社會裡,學校的這個功用更形重要,所以往往要求學生有統一的外表髮飾;這一點容我在下面詳述之。
之二 第三世界資本主義的大眾教育
在所謂威權式社會中,父權制的各種宰制關係(親子/君臣/師生/長官部屬)仍未被嚴重削弱,它所配合的經濟狀況在第三世界地區主要是資本主義依賴發展的模式,在這種模式中,資本主義的發展基本上不是靠新興資產階級主導,而是靠傳統的舊勢力(地主、軍事強人、買辦)。這些舊勢力在帝國主義的鎮制下不得不走向資本主義的同時,仍在許多方面保留了原來傳統宰制關係的特色(例如,人身依附,即權力宰制關係仍是人和人的直接連帶,而不是透過金錢或市場:像老闆與夥計之間,好像親人,而非純金錢契約的關係)。
在威權社會的學校管理,因此絕非師生平等,或校方與學生平等式的管理,因為校方管理者在家庭、在學校同事間、在整個社會所習慣的仍是上對下的權威式管理,所以不可能在管理學生時放棄其權威心態。同樣的,大部分學生也習於或至少能接受這樣的權威式管理方式。
這種管理方式並不必然會導致統一的髮飾(統一的頭髮樣式與制服),但是却是要求統一髮飾可能存在的必要條件。那麼究竟還有什麼原因導致統一髮飾呢?
在談這一點之前,必須先指出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學校教育形式,是公眾教育或大眾教育,其特色便是一切國民均可接受基礎義務教育,好像做到了「有教無類」。
國家為什麼要設立公眾教育呢?這是因為國家必須協助資本主義制度的成長與持續,因此除了在政經領域裏設立眾資本所能同意的競爭規則外,也必須在意識形態領域裏培養人具有資本社會所須的知識、道德、世界觀、紀律,這便須要教育。可是教育不能個別交由資本家為之,因為一來會增加生產成本,,二來甲教育出來的工人,可能會被乙所用,而造成甲的損失,所以教育必須採取大眾教育的形式。
這種大眾教育主要是由國家為之,但在不違反大眾教育之目的及受國家監督的原則下,也可以由私人辦教育,作為公立學校之補充。
此外,由於資本主義社會是按勞資關係為基本模式的社會,勞資是訂立契約的平等雙方,故而在這個社會中,人人均有形式上的平等一一如法律之前人人平等、一人一票等。所以教育也有平等的形式,人人均有受教育之機會,所以教育的形式是大眾教育,形式上的「有教無類」。
有教無類的「類」,即是Class(階級),但是大眾教育的內容却不是「無
類」(Classless)。其內容因為偏向一定的道德及世界觀,所以充滿了性別、階級、政治……的偏見。其教育內容不是支持鼓吹各種集團相衝突的價值及認識,相反的,却是在積極的塑造「共識」,整合不同集團消弭衝突。
大眾教育中配合著「有教無類」的是形式上平等的競爭——考試、評分等整套獎懲系統。這套競爭系統只評估學生某幾方面的表現(performance)。而所評估的那幾方面,受到學生的家庭教育、經濟狀況、父母文化教養、社區生活、教育機構的品質與社會定位(所謂好/壞學校之別),社會機會等多種因素的影響。有些學生先天上便佔了優勢,所謂公平競爭也只是形式上而已。當一個社會覺得「清寒子弟苦讀有成」是件特別的事時,我們就知道這種事是多麼例外或不尋常了。
之三 統一髮飾存在的原因
前面已經說過,現代學校大眾教育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讓不同團體的人,覺得大家都是同一團體,沒有什麼差異,都是「X國人」,都是人,這是現代的大眾教育與過去的貴族教育之不同處。
過去的貴族教育就是要讓受教育的人,自知自己與(大)眾不同,培養他們的精英意識,以及宰制意識。這樣一來,接受過貴族教育的人在宰制他人時,多能理直氣壯,精明果斷,有自然的權威。
現代的大眾教育,其實也培養少數人的精英意識與大多數人的大眾意識,只是培養的方式是透過「公平競爭」的方法,用分數考試等來分出高下;正如前述,這個「公平競爭」只是表面的公平而已。
現代學校教育既然是大眾教育,就必須有大眾教育的形式表象,不能讓受教育的大多數覺得在競爭的起點就有不公平的待遇。可是在資本主義依賴發展的初期,城鄉差距仍大,不同的地域、族羣均有很大差異,大眾傳播、通俗文化才剛剛發展,傳統舊有的階級、社會地位差異也很明顯。
這種種差異本來不是問題,因為他們一向存在,過去由於彼此區隔(鄉下人在鄉下、同一族羣的人聚在一起用自己的方言……等等),所以不一定感到差異,也沒有嚴重衝突。
但是由於資本主義的發展,及資本積累的需要,農村破產,人口從鄉下向城市、工業區集中,婦女就業;商業及交通的發達,勞動力及人口的流動,使得不同地域、族羣、性別的人開始交往。資本主義的發展開始起了融合不同人羣、集團的作用。
大規模生產的標準化商品也要求商品消費者的「單一規格」:台北生產的飲食、音樂帶、襯衫,美濃人也能用;而這是因為台北人和美濃人的差異愈來愈小。
從這個角度來講,大眾媒體(如電視)和通俗文化(流行歌曲等),就有消除差異,融合不同地域、族羣、集團等的功用,大家都開始有共通的話題、關心興趣……等。國語(普通話)的推行也當然有同樣的功能;(事實上台灣國家機器(state)為了發展資本主義,才是它大力普及國語的主宰原因(dominant cause),這個和中國大陸無涉的資本主義發展逐漸塑造出一個現代意義的民族國家(nation),即醞釀中的台灣民族,逐漸有著一統的民族或國家語言,其政治統治的形式就是所謂的「獨台」體制。)不用說,學校教育更在這個資本主義發展、融合不同團體的過程中,扮演最吃重的角色。
可是正因為這個發展過程處在初期,不同集團的人之差異仍然清晰可見:白領階級子女與販夫走卒的子女,講國語的眷村子女與講台灣國語的農村子女,帶鷄腿便當的子女與帶黃蘿蔔便當的子女,有家教的子女和交不出補習費的子女…等,不但有差異,而且還可能因此帶來衝突。
在這種情況下,統一的頭髮樣式與制服,至少在外表上消滅了差異,減少了一項可能衝突的來源,所以統一的髮飾的效果之一便是滿足學校教育的功能之一,即顯示大家都差不多、都一樣。
之四 統一髮飾與去性徵化
但是造成統一髮飾的原因還有其他。(我們仍然是從統一髮飾所造成的效果,來作功能性的解釋。)
假如,過去中學女生的清湯掛麵頭,是為了「去性徵化」(de-sex),即,保持無性欲的小女孩清純形象,這是一種性控制,因為女生不突顯自己的性徵就不會招來男人的渴望,也因此就不會給女生性刺激而喚醒女生的欲望。
台灣年青女性的去性徵化情形非常嚴重,不僅在中學如此,甚至在大學,及成年以後,未婚女人仍常故做小女孩狀,不論從穿著打扮(色彩淡雅、淡妝)到舉止笑容(掩口笑、雙腿夾緊坐)都保持一個與性無關的清純無知狀。這一方面是表示自身仍是處女,(既是無知清純,當然就表示尚未有性經驗),另方面則是投男人宰制心理所好,即,向男人表示自己是很容易被罩、被征服的小女孩;年青女孩如果顯示自己身心成熟,具備肉體與心理的性徵,就會對許多年青男人造成威脅性。
或問,為什麼有這麼多男人缺乏自信,必須宰制女人,必須在女人面前威風,必須堅持男優女劣,男主外女主內……等等?這主要是因為這個社會的大部分男人在工作崗位上,都是被人宰制的多,宰制別人的少,當老闆的少,做員工的多,當長官的少,做部屬的多,所以難免缺乏自信,亟須宰制比自己還弱的人以求補償。
之五 經濟發展與紀律教育
以上的敘述顯示了「統一髮飾」是被各種宰制關係多重決定的。另一個例子是性壓抑。
我們知道,統一的髮飾可以使學生感到強烈的一體感,有利於學生投入團體生活;而團體生活一方面是社會化所必須(因為在團體中有同儕壓力便於社會控制),另方面,在投入的團體生活中,人們可投注其性衝動到團體成員去(另一種形式的昇華),故也有助於性壓抑。
此外,統一髮飾也是學校嚴格管教的一部分,在學校軍營化、軍事教育化的情形下,造成學生的高度紀律性、服從性、集體化。
這種較不重視個別性、個人個性、或個人特殊性的嚴格管教方式(統一髮飾便是在抹殺個別性,又和著重記憶的填鴨式教育配合起來,其效果便是製造出一大批沒有獨立思考能力,沒有開創性思維能力,不能作領導型精英,只能做員工部屬的人。為什麼會這樣呢?
原來,在資本主義發展的初期,各種領導位置多是靠人身依附的關係而來,換句話說領導位置的繼承多是世襲、血統、婚姻的繼承,而不是靠什麼「公平競爭」。總經理職位的繼承不是兒子便是女婿,在這種情形下,對領導人才、有獨立思考能力者的培養是完全不需要的。
此外,在資本主義發展初期,以勞力密集型工業為主,須要腦力及技術者少,所以教育的目標在於培養大批略識字、高度紀律性、肯服從領導的人。事實上,如果培養出大批能獨立思考的精英,却又不能分配給他們滿意的宰制位置,就會對社會宰制結構造成威脅。
當然這並不是說,資本主義發展到後期,就可以使社會上大多數人均成為有獨立思考的領導者;畢竟,資本主義體制永遠須要多數的、有紀律的、肯服從的被支配者,而且永遠必須維持相對的貧富不均。(所謂「相對的貧富不均」意指「貧窮」不是絕對的,不一定是三餐不繼、貧無立錐之地,但是相對於少數非常富的人,其他大多數人仍是貧窮的。例如,台灣近年來生活水準提高,但是貧富差距反而加大,即是相對的貧富不均)。
資本主義之所以需要大量有紀律的人,是因為它建基於普遍的就業(故須大量)與集體有一定程序的生產勞動(故須有紀律)。
不過在資本主義發展的後期,對技術人員與管理人員的需要增加,却是不爭的事實,因此在後期發展階段也須要培養一些有獨立思考能力的人才。
至於貧富的不平等,正是持續資本主義的必要手段。惟有貧富不均,才能將「私有財產」(不是指私人的財物,如汽車洋房之類,而是指生產工具,如做生意的資本、機器等)集中在少數人手裏,才能鼓勵大多數人為脫離貧窮而努力工作。不過如果這些大多數人真的都有能力變成富翁或領導管理者,那麼資本主義體制也就完蛋了。
總之,教育要配合經濟發展的程度,教育如果培養出太多(或太少)的精英人才及不守紀律的學生,都無法滿足經濟體制的需要;因而會威脅體制。
之六 紀律教育的目的:甘願並習於受制
所以,過去大多數人教育程度不能太高,國中或高中(高商/職/工)畢業即可,而且必須在教育過程中學到兩件事。哪兩件事呢?
第一,他們必須學到:我不如那些學歷比我高的人;而「我不如人」這一事實是透過考試分數這類公平競爭方法中得到證明的。我不如人是因為我不喜歡讀書,不用功或不夠聰明,而不是因為這些教材的內容有問題,或教育體制本身先天就對我不利……等。因此,以後如果我被高學歷者支配宰制也是應該的,而且由此造成的貧富不均也是很自然的,等等。
大多數人雖在教育過程中學到了上述認識,可是這還不夠;因為這只是認識上的、概念上的,而非行為上的。如果在行為上沒有反映對宰制支配關係的心甘情願,那麼再多的認識也是不夠的。
那麼怎樣讓學生在教育過程中,學習到或習慣於做一個「順民」、「乖寶寶」、「聽話」、「不挑戰質疑上級權威」、「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服從」……呢?
學校裏的生活教育、軍訓教育,以及一切獎懲手段,均是使學生能夠有紀律,出了校門後能夠聽上級、長官、老闆的話,不敢也不想反抗。統一髮飾使人培養起被支配、服從他人命令的習慣,也就是養成一個「順服的身體」的紀律手段;試想,一個連自己要穿什麼衣服、留什麼頭髮都必須、完全順從他人意志,豈不將在其他事務上也能習慣於順服嗎?
在培養學生「自願且習慣於接受宰制支配」這樣的教育目的下,獨立思考能力必須被打壓。青春期(中學生)的反抗性強,故須特別嚴格的紀律,但是「好習慣」要從小就被培養,太有想像力及自由的小學教育,對社會結構也是威脅。
之七 森林小學:公眾教育的變化與替代
在1990年,台灣有一批懷著人本教育理念的人士,創辦了森林小學,在這個小學中,學生鼓勵自律、自治(而不是宰制或受制),也不必去記憶與生活無關的瑣碎課文,學習變成樂趣,獨立思考能力開始萌芽,這對社會結構是何等危險的事,所以教育部對森林小學採取不友善的態度。
在另一方面,我們也必須看到森林小學預示了台灣未來私立精英學校的出現。
這種私立精英學校旨在培養少數有創造力、獨立思考能力的領導人才,而這類人才是隨著資本主義深入發展而日漸被需要的。但是原來的公立大眾教育不能培育這樣的人才,因為公眾教育主要是為了培育奴才,而非人才。所以高昂學費的私立精英學校會逐漸隨著經濟發展之需要而出現。
但是這並不表示原來的公眾教育沒有變化,事實上,隨著台灣經濟的發展、工業昇級的需要,以及台灣在國際分工中位置的轉變,都會使過去教育的方式與形態產生變化。
這些變化的例子如:
六年國民義務教育延長為九年,而且將要延長為十二年。還有,中學生的髮飾自由放寬了,學生可去的地下舞廳、MTV等男女交往場合開放了。這些變化之所以可能,當然是因為有很多條件的配合,而其中重要的條件則是:台北國語已經相當普遍,大眾通俗文化也相當深入,地域與族羣的差異逐漸淡化,其他不平等的差異都只逐漸化約到金錢的不平等差異,即貧富的差異,可是這個差異在資本主義中是被容許的。換句話說,人們透過教育及其他意識形態機器(如媒體)已經學習到,貴族身份等社會地位不平等所造成的差異雖不能被容忍,(因為那是封建特權地位的不公平競爭),但是因貧富差異所造成的不平等却可以被容忍。為什麼呢?
這主要是因為貧富差異的形成和持續原因,都被宣傳為「自然而然」、「天經地義」:貧窮被認為是不努力工作造成的,或運氣造成的、或「自然的」市場供需機制造成的、或教育聰明才智造成的等等。正如同過去封建時代貴族與平民的不平等被宣傳為「天經地義」、「其來有自」等一樣。
不過「資本主義中貧富不均是可以容忍的——只要貧富不均是公平競爭下的產物」這一宣傳教育,也只有在資本主義脫離初期階段後,才逐漸深入人心。這主要是因為,在資本主義初期,人們還看得見或記得「公平競爭」之規則是如何不公平地建立起來的。
總之,在資本主義後期的發展中,資本的商品關係已經在社會中取得主導地位。金錢面前,人人平等。因此髮飾的些微差異也就不那麼重要,不會在公眾教育中造成分化的效果,也因此不必太嚴格要求統一髮飾。(更何況隨著台灣大陸交流日增,當台灣青少年發現「專制無自由」的大陸中小學從來就沒有統一髮飾,升降旗唱國歌,將會對反共宣傳大打折扣。)
就紀律管理的層面來說,紀律教育雖然仍舊重要,但是資本主義的工作倫理與紀律要求,已經深入社會與家庭生活的各個層面,農業社會的散漫已經不多見,學校不再是唯一訓練紀律之處,因此學校的紀律教育也就不必太嚴格。所以,髮飾的自由,男女學生交往的放寬,都成為可能。
公眾教育這種略富彈性的管教方式,與某種程度的開放(尤其在大學這一級的教育),當然有助於培養較佳的人才,但是公眾教育的奴才教育本質却始終未變。因此,特殊的領導人才精英教育就須要其他管道。
大小留學生出國,固然是管道之一,但是本土的精英教育機構更能培養出適宜本土所須之人才。目前的台北美國學校、新竹園區的國際學校都有這樣的色彩,但他們還不算真正的本土精英教育機構。本土精英教育機構的出現時機,將要等到公眾教育更進一步的變化、更進一步的開放。因為即使台灣現在有能力創建一個西方水準的精英教育機構,其教育出來的人才,由於和一般人相差太遠,仍會有脫節的問題,也因此未必符合本土所需。(森林小學的問題正在於此,一般小學與它的水準相差太遠,一個完全由森林小學教育出來的學生,可能無法適應台灣社會及其中學教育)。
之八 教育品質的兩極化
可是當公眾教育更進一步開放,紀律教育更富有彈性時,其教育品質兩極化的情形會益發明顯;這個兩極化反映了公眾教育在資本主義發展後期的矛盾目的,一方面它要培養奴才型的受制者,另方面它要培養未來的精英領導人才。
這種兩極化現象,其實存在已久,也存在於各級教育機構,兩極化代表了教育資源的不平均分配,大抵上它是由好學校/壞學校來區分,此外還有大學/三專的區分,正規學校/職業學校的區分,日間部/夜間部的區分,高中/五專的區分。
但是在義務教育這一層級中,兩極化現象最為明顯,這就是國中的能力分班(升學班/放牛班,前A段班/後B段班)。明顯的原因是因為其他的區分都有「公平聯考決定」的假象,學校的好壞是「自然而然」的,都是由好學生(考取大學/日間部/高中/正規學校)及壞學生(考不取上述機構)之區分決定的,而且好壞並不在同一地點,不同處同一學校,有地理上的分隔,因此兩極化並不會招致注意。沒有人去抗議台灣大學和XX工專兩者水準差異太大,因為學生及學生家長都只怪自己努力不夠,以致沒考上「好學校」,而未去質疑:為什麼學校會有好壞的區別?為什麼教育要容許教育品質的兩極化?其實,學生的「素質、水準」絕非學校好壞的決定因素,學校的好壞的決定因素在於教育資源(師資、經費、校區環境)以及學校的形象(自我形象及社會形象)。
可是在國中義務教育這一層級中,因為大家都是平等進入同一學校的,但學生却被分為升學班及放牛班,同處一個地點,因此兩極化的對非常明顯,教育資源的不平均分配異常清楚,其不公平很容易會遭到抗議。
教育品質的兩極化,也就是教育資源的不平均分配,是宰制社會的必然產物,因為宰制社會中總有人要分好壞,來分別產生宰制者與受制者。
照這樣說來,兩極化的情形一定會存在下去,如果有一天因為學生及學生家長的強烈抗爭,而取消了國中的能力分班,資本主義社會的宰制原則一定會以其他方法維持兩極化,其中最可能的方法之一便是設立私立精英教育機構。
現在除了森林小學是這種私立精英教育機構的雛形外,其他各種各樣的兒童美語、家教、才藝班等都是精英教育的雛形。
但是森林小學的理念,以及人本教育的理想,和對能力分班的抗議,仍然是極具教育價值與意義的,因為它們代表現階段正義的聲音與理想,它們可促使體制向更公平的形態轉變,只是我們要不斷警覺宰制體制的龐大力量,這樣才不致於偏離原初的公義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