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短文以何方為筆名,發表於《自立早報》副刊,1991年7月19日】
自立早報副刊分別在6月6日及7月5-6日登載了林中平的〈走出神聖家族:一個陳腐的霸權論述/及其瓦解〉,以及楊台立的〈走出『論述的封閉』,打破『封閉的論述』〉兩篇討論統獨論述的文章。筆者在此僅對後者(楊文)提出一點質疑;但本文只代表筆者個人立場,特此聲明。
一套論述的重要作用就是使人接受某些現成的事實。在楊文中,我們看到的正是統獨霸權論述,透過作者的口重述覆誦,而沒有走出或打破此一論述。因為楊文仍然未質疑「統獨問題的急迫性」是否為事實,以及如果是事實的話,這個事實的存在條件(所運用的不平等權力關係)是什麼?
其實所謂「統獨的急迫性」,一旦離開統獨的霸權論述,在廣大的(paramount)生活世界中就失去事實性。例如同性戀者所關切的愛滋病的治療與預防,工人所擔心的加薪和福利,住家附近的工廠每天製造的污染,危險的工作環境,性騷擾,家庭暴力……這些每天每日都在進行的具體壓迫和剝削難道沒有其急迫性嗎?
統獨霸權論述在回答如上質疑時,我們就可以看出其「霸權」性格。因為通常它接合的是全體主義式的論述:不管是古老的「覆巢之下無完卵」,或者將統獨作為「起源」、「基礎」、「必要條件」,是一個「現」「在」(present)的獨立自存體,占據著一個特權的中心位置。
筆者的人民民主立場反對的,只是統獨論述的霸權性格,而不是(如楊文所定義的)「台灣對中國的反支配」。人民民主論特別強調的是,各種各樣反支配之間的關係不是必然的,同時也不因為這種關係是「存在的現實」,就因此是正當的或自然的。換句話說,我們認為各種社會矛盾、各種反支配之間現成的優先次要關係也是一種不平等的權力關係或一種支配秩序。所以我們不但反對男對女的支配、中國對台灣的支配、異性戀對同性戀的支配……等,我們還反對這些支配得以接合在一起的支配關係,即,像階級對性別的支配、國家認同對階級的支配等等(不同社會形態則有不同的支配主宰結構,有的社會或許是階級支配政治等等)。
在統獨霸權論述中「台灣」、「民間」或「人民/住民」已經變成一個整體,所以看不到不同的社會集團在考慮統獨問題時,考慮的不只是自身的利害(生活水準之類),而是也考慮和其他集團的權力競逐問題(故而對某些集團而言,「選擇對大家均不利的方案」比較理性,就像商業中傾銷行為,往往使自己和同行都賠本。)
楊文還提到社運應對統獨議題有清楚的表態,但是卻未反省政運對階級、性偏好、親子、性別等問題的「中立」態度。而在國家主權問題上,楊文又走進自由主義的國民主權論述。凡此種種,連同本文所提出的一些問題,怕需要一本厚厚的專書才能討論清楚,這裡只是拋磚引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