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是為我自己的書寫書評,因此盜用了陳光興作為筆名,發表於《當代》雜誌66期,1991年10月】
任何想寫《台灣的新反對運動》書評的人第一個遭遇的困難是:這本書已經包含了它自己的書評,而且作者挑戰批評者能寫出創新及有想像力的評論。
其實作者不見得是最了解其品意義的人,而且作品的意義正是在書評這類活動中才形成,所以一旦打破作者權威的迷思,離開原書的論述,書評的困難假象就自然消失了。
這本書最引一般人注目的是它的「形式」部分塑造了它強烈的邊緣風格。很難想像任何主流論述會「自貶身價」採取此書的「頑鬥」形式。在某個意義上,人們被其形式而非內容所吸引,是件不幸的事,畢竟這本書幾乎全面革命化了舊反對運動的主流論述。不論對台灣的社會政經分析,統獨立場,支配理論…都是完全嶄新,驚人的說法。
不過我認為這本書所選擇的形式並非偶然的,和其內容有相當的統一關係,所以形式本身就是內容,形式/內容之分在此失效了。以下讓我從「機器戰警」在這個電子資訊時代的形象來談這個形式/內容。
機器戰警是有極大能力的,它滿足了早期機器人形象的預言,即機器人是「萬能」的,為人服務的。然而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一如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機械的分析,機械不再是人類苦難的救星,反而是剝削人類的工具。所以表現在通俗文化中的機械人,常常可以見到「萬能」但可怕的形象(例如,「2001年太空漫游」電影中的HAL)。然而隨著電子資訊工業的迅速發展,個人電腦的普及,一般人開始熟悉智慧機器的操作特色,對其不信任感逐漸降低。另方面,通俗文化工業對智慧機器友善形象的塑造,也有助於智慧機器的銷售。
在智慧機器的銷售中,不論是個人電腦或任何電腦家電或工具,人性化設計(user friendly)總是被強調的。我們一方面可以把這個特色看作是古老的人本主義之表現,亦即,人按自己的形象創造世界、創造機器;另方面,人性設計也在其實用或好用的目的下隱藏著多種意識型態功能。例如,「好用」即是一種完全「善體人意」的被支配,沒有反抗。此外,在人性化設計中被複製的「人性」,其實是有一定社會關係(階級、性別)的「人」。這一點在許多機械人電影中都可以看的出來;或許有人甚至會批評機器戰警所流露出來的「人性」,還是白種美國中產男性的價值觀。故而機器戰警是沉浸在商業、通俗意識型態的產物。
可是機器戰警所強調的「極大能力」及「人性」是矛盾的,因為「人性」表示的就是有弱點與能力有限的。對於矛盾的、通俗人狂想的事物,往往可以從中取用有趣的材料,轉化事物原有意義,將矛盾情感背後的潛意識衝突化做另一股力量。像電影「機器戰警」把主題設在自我認同的追尋,像《台灣的新反對運動》把機器戰警運用為「認同的流動」、「身份的不固定」。
因此,我們幾乎可以結論說,機器戰警在我們這個電子資訊時代的形象其實根本就是矛盾的。它本身就是許多異質之因素的組合,且被異質力量所整合而成的一種形象。(大眾通俗文化產品普遍呈現這種矛盾異質元素的組合現象,當然不是偶然的,但此處不多作分析,重要的是,通俗文化成品因此成為意義或詮釋權爭奪的場所。)一旦我們切入的角度不同,或所整合的論述不同,機器戰警的意義就不再相同了。(例如這篇文章所呈現的幾種不同的機器戰警形象。)
從「流動的認同」來看《台灣的新反對運動》,其形式與內容是統一的。所謂「認同的流動/身份的不固定」,即是說,身分意義不是被一些「客觀、固定」原則所界定,而總是在論述中構成,而在論述中實際構成的身分認同,總是受制語言的差異原則。這也就是說,身份的意義總是在與其他身份的差異中被認定,而不是被一些固定的原則一了百了地界定。
《台灣的新反對運動》一書認為,「邊緣」就是在大部分權力關係中均處於劣勢者,不是被支配就是在利益的分配上有較大的落差,比如說,如果一個人是殘障的原住民女同性戀童工,那麼她可說相當地「邊緣」。(這本書還讀了「邊緣」的相對意義,而且也認為「邊緣戰鬥」並不是絕對邊緣者的專利)。對非常邊緣的團體而言,她們的主要認同往往是非常流動的,或者說,她們在運動中所採取的策略應當是非常流動的認同,因為她們不論反抗那一種認同的支配,都沒有很大的差別。以前面的那個殘障的原住民女同性戀童工為例,不論是反抗父權、性偏好或性別支配、階級支配、復辟支配…等等,她的處境都會差不多(這就好像百病叢生的人並不因為專門治療其中一種就有很大的改變),所以她必死守一個主要的認同,即,認為自己某一個身分最重要、最有急迫性、最優先…等等。相反的,她應當隨時變換抗爭位置及主要認同會促進其邊緣者的利益。
與這個邊緣者相比較,我們可以想像一個「健康的」漢人男異性戀資本家,雖然他在政治上是被統治者,也從事民主運動抗爭,但是他的主要認同就比較傾向於固定在他的公民身分,他追求的就是公平政治權利等等。我們很難想像他會隨便改變其主要認同,去反抗(例如)性別支配,因為克服各種支配關係的重要性對他而言不是都一樣的(但是對前面的那個邊緣人而言,卻都差不多)。所以他會傾向將支配關係分別出主/次,優先、不急迫……等等。
當然,當政治改革不順利,統治者硬是不肯公平分配政治權力時,前述這位被統治的精英便只好在體制外尋求力量,去連結被各種支配關係壓迫的人群,這就是邊緣團體的機會。當年如果國民黨肯與共產黨精英分享權力,將後者納入體制,共產黨也就不會從體制外找同盟軍,而會在帝國主義、封建主義、資本主義關係所創造的統治資源內和國民黨「公平」競爭權力。畢竟因共產黨在開始形成時,雙方精英都來自相似背景、相似社會位置…等等。
所以當「精英vs.精英」的時候(例如,雙方均來自黃埔、北大、T大法律系、大學雜誌……),邊緣弱勢者千萬不能笨笨的以為「政治民主最優先」或者傻傻地相信「統獨問題最急迫」。因為精英站在其潛在優勢的地位上時,想要改變社會的幅度不大,並不想翻天覆地徹底改造社會,所以最喜歡搞「優先論」、「階段論」,並獨尊某一兩個主體。故而為了拖反對精英下水,邊緣者一定要搞流動認同,借用精英的力量去攻擊每一種支配關係(這個過程也是精英開始邊緣化或「去精英化」的過程)。
就這一點看來,此書的人民民主論是一種「邊緣觀點」或「邊緣戰鬥」,因為其出發點或視角,乃是從邊緣弱勢團體出發。
「流動的認同」還有另一層意義,及某種身份不是被單單被一個場域中的制度所固定界定,例如,子女此一身分並不是只被家庭制度所固定界定,事實上,這一身份的穩定性尚靠著學校、文化、政治、經濟等各種場域中之制度的支持。(假如學校不承認親子關係,或法律/經濟制度不承認親子關係,家庭制度如何穩固親子關係?這一點在此書中也曾以「反對制度決定論」的面貌出現。)
所以對一種支配關係的抗爭,例如,反對親子支配,不能僅限於家庭,也應逐漸擴大到文化、政治、教育、經濟等各層面。所以,子女身分必須在抗爭中「流動」為公民/學生/工人…等身分。但是這種「流動」或「身分的相等」必須在自主平等的結盟中達到,獨尊某種主體身分是不可能產生這種流動的,也不可能真正地克服不平等權力關係。
照這樣說來,機器戰警在本書所呈現的「流動認同」形象,或這本書所採取的邊緣形式之主題(多重身分、分裂人格)和此書的內容是統一的,也可以說就是內容的一部份。
作為一個通俗文化的產物、大眾的偶像、機器戰警在這個電子資訊時代的形象(The image of Robocops in the age of Cybernetic Electronics),其實是不確定的、曖昧的、流動的、矛盾的、不固定的。這正是當代通俗文化產品的特色。當代通俗文化為了市場利益,溶合了各種異質成分(像不同階級、族群),之中即使有主宰元素,也沒有本質性的決定關係。換句話說,通俗文化及其產品沒有固定的構成原則。也因為這個緣故,一個通俗文化成品的原有意義可以在新的串謀實踐中被改變,就像「機器戰警」、「魔鬼終結者」在這本書中所代表的「流動認同」之意義一樣。
因此,這本書給我們一個有趣的啟示,就是:不要怕通俗文化產品,不要有「潔癖」,不要一眛認定大眾文化產品一定是「為優勢階級或宰制者服務」。而是要在能力許可的範圍內,採取不同的策略來顛覆與滲透通俗文化產品,使它變成抗爭的資源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