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張老師》月刊,207期,1995年3月,130-133頁】
《海蒂報告:感官男人》在我看來是海蒂報告「男人性事」系列中最具前瞻性社會意義的一冊。它的出版對於台灣新男性論述的形成,將有積極且正面的貢獻。
新男性論述
由於婦女運動及女性情慾的自覺,許多人也開始談論「男性解放」的新男性。這些流行的「新男性」談論或論述的效果,大抵是呼籲男人能擺脫僵化的傳統角色,不必再為自己是否為「男子漢大丈夫」而焦慮,反而能打破刻板的「男主外女主內」之類的角色分工,可以哭,可以軟弱,可以分擔家務帶小孩等等。
這種流行的「新男性」的談論雖然有善意的出發點,但是卻缺乏社會運動的基礎,不能明確地針對既有的性別制度做抗爭,也無法呼召出被當前性別體制壓迫的邊緣男性主體,反而使有關新男性的談論成為某種道德良心的反省,甚至淪為某種男人的「我們也很命苦」的脫罪之詞;或者成為「現代女性的理想情人」狂想曲,或「好丈夫、好父親」的廣告徵文,結果「新男性」淪為父權制度下「好男人」的代名詞。
依據著女性主義同性戀及女性主義性解放論述的「新男性」論述,才是一個有運動基地、具有反對色彩的抗爭型論述,不會像流行的「新男性」論述一樣,輕易地被主流或體制收編為「好男人」(我很難想像「易裝癖」這種性少數──做為「新男性」的一種或一個層面──如何被主流納入「好男人」論述的一部份)。
海蒂的男性觀點
在《海蒂報告:感官男人》中,我們至少聽到三種性少數男人的聲音,一種是從事「宰制/順從」性模式的男人(第十五章),其中包括了綑綁、SM(施虐/受虐)、(假)強暴這些常見的「變態」行為。另一種則是同性戀,以及所謂的「雙性戀」(第十六章),還有一種則是不中斷追求情慾的中老年男人(第十七章)。這些聲音透過女性主義觀點的串連,可以形成具有性別解放立場的新男性論述的一部分。
海蒂在處理這些聲音時,也以她的觀點加以詮釋和理解。在我看來,對於那些從事「宰制/順從」性模式的男人,海蒂的理解並不完整,她奇怪地把這些男人和強暴、色情產品放在同一章中,這樣的安排似乎不當地暗示強暴──色情產品──性變態之間某種內在的關聯。更容易引起誤解的是,海蒂雖然認為造成強暴的心理原因有多種,但是她只提了一種社會原因,就是性別壓迫,也就是男人對女人的宰制。從性別壓迫觀點來看,強暴既是男性權力的表達,也是維持男性權力的方式。
這種性別壓迫的觀點當然是正確的,可是我們有理由相信,導致強暴的社會因素絕不止性別因素。
我之所以強調強暴可能有性別因素以外的社會原因,是想避免一種簡化(reductionism)的危險,特別是把「性」(sex/sexuality)完全簡化為「性別」(gender)的作法;亦即,「性」的一切特色都可以被「性別」這個因素所完全解釋。這種簡化會誤導人們以為「性」已完全被性別權力關係所滲透,而沒有任何相對自主性。
強暴與色情產品
海蒂在談強暴時,把強暴幻想也列入其中,這種處理是不當的,它只會使強暴幻想者及被強暴幻想者,以及其他幻想不倫或變態性愛的人,繼續蒙受歧視;同時也只會繼續使人們對「性」的特色缺乏全面的理解。這個問題的關鍵不只在於強暴或被強暴的幻想與實際是有別的,而更在於:不論男女,強暴、被強暴、SM、亂倫、同性戀……或是任何其他我們所能想到的危險、邪惡、恐怖、禁忌行徑,愈是不倫與變態的題材,往往愈是達成更高度的愉悅所需。在海邊與合法配偶攜手散步、誓結鴛盟,這樣的幻想通常不可能是使我們達到性高潮的幻想──不管我們喜歡與否,這是有關「性」的基本特色之一。
色情產品(色情電影及小說)和性幻想有相同之處;事實上,前者可以說是後者的具象化。正如同大部份人的強暴幻想並不導致強暴行為(正如同女人的被強暴幻想並非她們被強暴的原因),「色情產品是理論,強暴則是實踐」之說也通常並非事實。一些對色情產品的批評(例如海蒂在本書中的批評),往往惑於它所呈現的暴力、女性形象等,而匆促地結論說色情產品是對女人集體的總攻擊,是對女性的最高度歧視。這些批評忽略了色情產品和性幻想相似,其內容是我們無意識願望經過檢查後的妥協產物,所以它的表面內容愈是誇張性別歧視主義,就愈是因為它想掩飾可能完全相反的東西。
性的烏托邦
海蒂注意到色情產品和男人權力幻想的關聯,可是她的分析仍然停留在色情產品內容的表面。例如,海蒂認為色情產品淨化了男人心中「女人都是可以買到」的概念;這或許是真的。但是正如我前面所說的,有效且穩定的維持這類性別歧視的制度及意識形態工具並不是色情產品。事實上,在色情產品中,女人可以被輕易地買到或輕易地自動獻身的原因,只是由於色情產品的許多顧客欠缺吸引力(外貌、金錢、權力、地位、衣著等)使女人輕易地自動獻身,他們在現實生活中根本就交換不到任何漂亮女人或甚至普通的女人。色情產品因此在表面上雖然是男性整體權力的表現,另方面卻又是某些男人缺乏權力,在現實中感到無能的表現。也正因為如此,色情產品中呈現的「性烏托邦」,也隱約指向一個社會權力平等、階級、金錢等失效的烏托邦。
色情產品內容的規格化與貧乏化,無法對應「性」可能存在的多元差異;例如,目前色情產品不但缺乏想像及創造性,更少有從女人、同性戀、兒童、易裝癖、變性者、邊緣人、少數族群、肥胖者、醜陋者……等主體的角度及幻想為創作起點,故而使得色情產品方便地被性別宰制及其他主流權力所利用。
暴力背後
海蒂注意到「宰制/順從」這種性模式及SM等是色情產品中的一個基本主題,她也承認這之中或有正面的意義,但是她也同時詢問:「這些被支配的幻想,和對其他暴力形式的性,是正植入我們文化中對性及性關係的定義?還是有其他的解釋?有可能是它們反映出缺乏親密關係(或有意義的關係)的巨大挫折,而挫折為了紓解張力而轉向暴力?」
在這個詢問背後所暗示的是對性活動中的暴力及支配的疑懼。可是我們應當區分制度性的支配和非制度性的支配,也應當區分性活動中為追求高度愉悅而做的「暴力」,以及一般的暴力。例如,在高潮時,掐住脖子以求窒息性感的動作,雖然看來也像「暴力」,但是畢竟和為了傷害他人的掐住脖子之暴力不同。有些女人在性活動中聽到貶低羞辱自己的語言時,會更加興奮,但這畢竟不同於一般的性別歧視語言。人們在理解像「宰制/順從」性模式時,固然不應忽略性別關係的因素,但是如果忽略「性」本身的因素,也會造成過度簡化的理解。
海蒂注意到大部份男人從未實驗過身體的施虐、受虐、暴力或綑綁與懲罰。事實上,實踐各種各樣的「性變態」的人可能不是多數人。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如果我們覺悟到同性戀(不久前仍被視為一種「性變態」)之所以是少數,乃是因為強迫性的異性戀制度霸權施加在我們身上,那麼其他「性變態」之所以是少數,難道不也可能是因為強迫性的性規範霸權──亦即,性壓抑──嗎?
同性戀與性壓抑
在本文的上一節,雖然我只談了本書第十五章,但是事實上也和本書處理的同性戀及中老年男人相關。例如,許多男人不曾幻想或實際上和另一個男人做愛,男人也甚少在性活動中幻想或扮演過女異性戀或女同性戀的角色。更有甚者,年輕人也甚少幻想自己是個老人或者幻想和老人做愛。像這類變態或不倫的性愛模式,雖然已經在少數人身上證明確實是可以達到愉悅的模式,但是性壓抑(強迫性的性規範制度)卻阻止了各種各樣這類可以豐盛情慾文化的性模式的擴散。原本有成千上萬條道路可通往愉悅高地,但是在性壓抑體制下,只剩下可憐的幾條標示著「正常」的途徑。
從這個角度來看,壓迫同性戀的「強迫性的異性戀體系」,其實主要的就是「性別壓迫體制」和「性壓抑體制」兩者的結合。男同性戀因此一方面在性別壓迫體制下被說成「不像男人」,另方面在性壓抑體制下則被說成「變態」。同性戀的解放運動因此一方面要和女性主義結盟來對抗性別壓迫體制,另方面則應和其他性少數結盟來對抗性壓抑體制。
從對抗性壓抑體制這個方面來看,同性戀是情慾偏好或情慾選擇的一種,為了更愉悅及更豐盛的情慾文化,同性戀這種情慾選擇(以及其他性少數的情慾偏好)不應再被壓抑。相反地,應當被大力地鼓勵、提倡與發揚。很明顯的,同性戀的色情材料,不論是色情小說或影像,都可以是鼓勵及提倡同性戀的重要工具。同性戀的色情材料不但是供同性戀者使用,甚至也可以供異性戀性幻想或「誘惑」異性戀之用。如果說像「深喉嚨」這種誘惑人們從事口交,以便多增加一種情慾偏好的色情電影並無任何不當之處,那麼誘惑人們認同同性戀,以便多增加一種情慾選擇的色情影像、小說或故事,又有什麼不妥呢?
男人何以「好色」?
在目前台灣同性戀色情材料尚非常缺乏的時期,《海蒂報告:感官男人》第十六章、第十九章那些同性戀男人自述性愛經驗部份,其實可以被「歪讀」,這也算是另一種解讀本書的方式。
以上所說,其實是肯定海蒂在書中所指出的:「『異性戀』和『同性戀』這兩
個字都應該被當做形容詞而非名詞,而且它們所形容的也都應該是活動而不是人。」而「同性戀」所形容的情慾活動或情慾選擇是一直被我們社會的性規範所長期壓抑的,也因此使得人們在追求更多愉悅及豐盛情慾生活時,少了一項重要的選擇及可貴的資源。
有關男人性事的談論中,一般均認為男人非常好色。可是如果「好色」意味著喜好費盡心力地去追求性愉悅,亦即,開發各種情慾文化資源、探索各種情慾選擇,那麼在一個性壓抑的社會中,情慾文化貧瘠、情慾選擇稀少的狀況下,我看不出男人何以是「好色」的。面對同性戀就避不敢想的男人又怎可能稱得上「好色」?如果有些人認為「好色」應是定義男人本性的形容詞的話(所謂,「男人本性就是好色的」),那麼,對這些人而言,在今後的男性論述中,「同性戀」也恐怕應是定義男人本性的形容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