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男性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年代」專欄,1995年8月21日;美洲《世界日報副刊》,1995年11月20日】

「新」男性之說顯然有其時代意義:在婦女角色轉變、婦女運動興起的時代關頭,新男性之說顯然是對「新女性」的回應。而這個回應既有積極改造男性角色的成分,也可能有以「安撫懷柔」策略來繼續維持男性優勢的成分;故而值得我們分析轉化。

主流的新男性談法約略可分為兩類,一類強調新男性非傳統的角色與陰柔氣質,另一類說法則隱約把新男性定位為新女性的理想擇偶對象。

這些流行的新男性論述大底是呼籲男人擺脫僵化的傳統角色,不必再為自己是否「男子漢大丈夫」而焦慮,反而打破刻板的「男主外、女主內」之類的性別分工,可以哭、可以軟弱、可以分擔家務、帶小孩等等。

有時,這些新男性論述會教育男人如何面對女強人,如何做好職業婦女的另一半,如何成功地和豪爽女人相處,如何和女性主義者調整適應。總之,這種新男性論述是從一夫一妻的異性戀婚姻架構出發的。

上述的新男性論述多多少少攸關性別文化的改造,而並不完全是個人「修養」的問題,因此有其積極的善意成分,但是由於它缺乏針對性別支配的政治性格或運動抗爭性格,所以使新男性的說法傾向某種道德良心的反省,甚至淪為「我們男人也很命苦」的脫罪之詞。

其實,就反對性別壓迫而言,除了女性主義之外,也沒有其他抗爭策略可行。因此凡是企圖與舊男權徹底絕裂的新男性,也只有走女性主義路線的可能。換句話說,新男性就是男的女性主義者。

作個女性主義者的新男性,倒也不是什麼神秘不可能的事。就像有些資產階級出身的人會認同工人階級,優勢種族會認同被壓迫族群,異性戀會堅決支持同性戀解放一樣,這種認同和生物血緣基因無關,而和被壓迫經驗的共鳴與移情有關。

有人或許還是存疑:如果連女人也不見得會認同女性主義,那麼占據性別優勢地位的男人為什麼會認同女性主義呢?

這之中的可能原因很多。例如由於資本主義與父權制的結合,使得許多反對資本主義制度的工運、環保或消費運動,也採取反對父權性別壓迫的立場。或者由於父權也體現在親子關係中,所以反抗親子壓迫的男性也有可能認同反抗父權的女性主義。

還有一類男人本身就遭受性別的壓迫,例如同性戀、易裝戀(偏好裝扮成異性)、變性戀(認同異性、想要變性),由於這類性多元人士挑戰了既有的性別二分角色或規範,所以不見容於僵化的性別體制。倘若女性主義能爭取這類性多元人士的認同,他們便可以作為反父權性別壓迫的新男性。

事實上,像同性戀這類人士之所以被視為「性變態」,倒不完全是因為性別的緣故,而也是因為這類人士的性行為或性偏好不符合既有的性規範。傳統主流的性規範道德是在預設一夫一妻的婚姻框架下,要求性以生殖為目的;易言之,主流道德認為性應以異性生殖器為對象,也只應和合法配偶進行。凡是不符合這種性規範的情慾偏好就會被壓迫與歧視。這種性壓迫則和性別支配緊密結合形成了一個「性/別」雙重壓迫體制。

這個「性」與「性別」的雙重壓迫體制,還同時壓迫了其他性多元人士,像SM、戀物等「性變態」,或者跨代戀、家人戀、濫交戀等不倫性偏好,或者像私生子、愛滋病患、公共場所性愛等等這些性/別邊緣人。這些性多元人士其實也有強烈動機想推翻性別支配體制,而他們也都是女性主義者的潛在同盟軍。

所以,新男性不是開著高級房車回家吃晚飯的雅痞。

新男性就是男同性戀、男扮女裝者、SM、私生子、愛滋病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