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男女

【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聯合報》副刊狂飆年代專欄,1996年11月25日】

1990年〈女人女人〉節目首開在電視上談「性」的先例。但是在談到外遇、同居、婚前性行為、同性戀、性病等話題時,幾乎都是持很保守的觀點。

大約兩年多前,女性主義者和同性戀運動開始了性的批判,批判性的道德規範對女性貞操的管束、對同性戀的醜化,也批判性的一夫一妻制對女人及同性戀的壓迫。這些性批判又連上「我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台大女生宿舍放映A片、女大學生情慾拓荒這些顯著的新聞事件,加上一些同志團體在網路、校園、電台的組織串連,引來保守觀點的反擊和論戰,一場性革命於焉開始。

這場仍在進行的性革命點燃了對性的廣泛興趣,也在快速發展的有線電視上創造了新的言論空間,一時間以各種問答討論、真人表演、喜劇呈現談性的節目充斥有線電視。當然,大量談性不一定帶來性壓迫的終結或性解放的開始,但是性變成公共論壇的話題,至少使得性批判者有機會介入參與討論,向公眾表達開明的性觀點,以改變公眾對性的態度。

面對有線電視性節目的廣受歡迎,主流的三台也開始有所應對。稍早復出企圖重創新績的〈女人女人〉,由於未能抓住新時代的脈動,未能趕上已經變得比較開放的觀眾口味(例如,仍然啟用形象正經的趙寧做主持人),很快就落幕;但是近來三台推出的〈紅色炸彈〉和〈非常男女〉等明確談性的節目顯然嘗試注入一些變化。

首先,談性的方式在這個過程中有了微妙的變化。最早性話題是以醫藥保健專欄的方式在報紙媒體上出現,由醫藥專家執筆,電視節目開始談性時也循同一模式,像〈女人女人〉節目中談性的部分基本上就是一個醫藥單元,除了請醫生談性外,也談其他的醫藥保健話題,氣氛雖然輕鬆,但是仍包裝成知識性的單元。可是隨著談話節目逐漸的綜藝化,電視上的性話題也走向綜藝,像〈紅色炸彈〉節目中仍由專家仲裁,但是明星與陌生人集體跳舞擁抱、趣味問答遊戲都混在一起。相較之下,有線電視中蔡頭和朱慧珍主持的〈性不性由你〉,更根本排除了所謂專家指導的醫藥專欄形式,由平凡且邊緣的藝人以綜藝的方式進行問答遊戲,至少在畫面上徹底拋開醫藥專業的宰制。

當這類節目綜藝化後,重要的已經不是醫生專家在娛樂活動中傳達了什麼支離破碎的性資訊,而是主持人和來賓有意或不經意中所表達的性態度。其實人對性話題的反應,不管是評語、表情、動作,都會表達某種價值判斷的態度,這才是對觀眾潛移默化的真正力量。另外,性態度是來自生活經驗及個人對性所持的立場,和一個人的性醫學知識之多寡沒有必然的關係,像蔡頭和朱慧珍在節目中對性所表達的自在和正面態度,反而比很多醫生專家對性有更「正確」的態度。

性的文化層面在這些節目中也有了不同的呈現。〈非常男女〉在主持人的選擇上展現了製作單位對時代脈動的掌握,例如女主持人高怡平就表現為聰明大方,可以坦然談論性事,勇於追問,和胡瓜平起平坐(不像以前〈女人女人〉時的崔麗心和趙寧「大哥」的強弱關係),恍如現代自主(未婚)女性的代言人。〈非常男女〉節目在設計上有一見和二見鍾情,也就是來賓可以在選擇心儀對象上不斷改變主意,明示了在婚前多次愛情經驗與選擇的正當性,也暗示了不必從一而終。不過,這個節目仍受很多主流框架的限制,例如,選擇鍾情對象時只能一對一,而非一選多。還有,根據報載,製作單位對徵友報名不但有年齡和學歷的限制,而且還限沒有婚姻紀錄者,這是對離婚者嚴重的歧視。

日前電研會邀請學者對上述提到的三個節目提出評價,這種動作其實是優勢階級對性的監管控制的一部分。台灣經過性革命的初步交鋒後,主流階級在性控制方面,除了老套的「關懷和保護青少年」的管制理由外,也開始以「關懷和保護女性」為由,說某些性節目物化或侮辱女性,以便對這些節目進行檢查限制等壓抑手段。諷刺的是,青少年、婦女和同性戀在追求性自由,進行性批判時,正是受到那些「關懷和保護」她們的主流階級所打壓。

報載在電研會的座談會上,蔡頭和朱慧珍的〈性不性由你〉節目被批評最多。這個節目在形式上比較訴求中下階層,所以電研會的批評不但難脫階層偏見,也等於間接批評了中下階層的情慾品味。由此可見,性的壓迫不但經常是性別的壓迫(像對女人貞潔的控制),而且也常是階層的壓迫。在這一方面,關心社會正義的人不能再對性事漠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