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妹女性主義

【這篇文章由何春蕤、卡維波合寫。收入個人專書《性無須道德》,中壢︰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2007年11月,326-329頁】

辣妹是女性主義的副產品?這是大眾媒體的印象。此話一出,立刻有女性主義者出來與辣妹劃清界線。但是其實辣妹與女性主義都是同一個歷史與社會潮流下的產物,而且辣妹與女性主義兩者更應該結合,互相壯大!

2000年台灣報紙有一篇〈青春向「錢」看 辣妹問題多〉的專題報導。這篇報導說:「『辣妹』一詞… 最普遍的定義是,穿著打扮令人為之『側目』,充滿個人風格,平均年齡在廿歲左右的就叫辣妹」。這篇報導認為台灣辣妹源起日本少女流行文化的風靡,台灣少女紛紛做安室奈美惠式打扮,加上刺青、穿洞等;接著興起援助交際的妙齡女子,都做此辣妹打扮;於是「辣妹一詞漸漸與色情有了交集… ,一些與聲色沾得上邊的場所,就會有辣妹的存在」。報導還說:蓬勃的「辣妹業」正朝多元化與複合式發展;從事辣妹業的辣妹則是「為了能在短時間內賺很多錢… ,大部分是為了滿足自己的物慾」。

最後報導做出重要的結論說:

女性主義越來越抬頭,辣妹文化或許是女性主義的旁門左道,她們將女性自主權展現得一覽無遺,懂得利用上帝賦予的「本錢」輕易換取「金錢」,從昔日兩性關係中的被動者搖身一變,成為主動者。(《中國時報》社會綜合版,2000年4月27日)

很明顯的,辣妹的某種女性力量的展現,讓人聯想起代表女性力量的女性主義。在大眾與媒體的印象裡,辣妹與女性主義應該是有關的,辣妹應該是受到女性主義的鼓舞而產生的。但是女性主義的大眾形象主要是女強人、男人婆,所以辣妹就只是女性主義的「旁門左道」。

上述報導刊出後幾天,便有女性主義者陸蓉之投書報紙,表達異議,否認辣妹文化是女性主義的副產品。陸蓉之文章開頭似乎同意上篇報導的部份觀點,她說:「今日台灣的少女,不乏愛慕虛榮者,自認為年輕就是本錢,扮成辣妹向錢看,以『援助交際』換取金錢與物質」,但是她質疑「甘願以青春肉體交換金錢的辣妹文化,也可以當作是女性主義的支流?」,而且「辣妹文化,是日本流行文化殖民台灣的結果」。最後陸蓉之結論說:

辣妹的「援助交際」,從傳統婚姻的批發式模式性交易,轉換成零星販賣性娛樂的零售個體戶,不但未受益於「女性主義」的醒覺,甚至還將自己身體物化成商品的貶抑行為,更是女權運動的倒退。所以,辣妹當道,純屬物質主義、拜物癖惹的禍,實在和「女性主義」八竿子打不到一竿,根本是兩碼子事啊!

「女性主義」… 好不容易在二十世紀末的台灣,獲得有限的發展與進步,而目前似乎有必要釐清女性的自主權,並不等同於販賣肉體的性自主權,才不至於誤導大眾對「女性主義」的認知。更何況「反色情」是女性主義的重要課題之一… 一時很難改變立場來為辣妹的色情行業背書吧?(〈辣妹當道 豈是女性主義惹的禍?〉《中國時報》時報論壇,2000年4月30日)

看來,這篇文章是從「不想惹禍」的女性主義觀點來和辣妹們劃清界線。

辣妹的身體力量、美學熱情、自主操作,當然不是那些反色情的女性主義所創造的;事實上,就陸文所代表的良家婦女女性主義而言,辣妹們不但沒有受惠,而且還躲之不及呢!

但是辣妹是不是「日本文化殖民的結果」倒不是那麼輕易下的結論(辣妹應該也有本土的源頭);畢竟,就連陸文小心翼翼定義的女性主義也常常被說成「西方文化殖民的結果」呢!

遺憾的是,主流良婦一朝有機會分享權力,「獲得有限的發展與進步」就需要「釐清女性的自主權」。反色情固然是女性主義的重要課題之一,然而它也是在女性主義陣營中不斷激辯的議題,1980年代以來的性辯論以及不斷浮現的另類性主體,都再再提醒女性主義不能不對自身狹窄的性價值觀深自檢討。反對淨化、反對馴化、開創女性色情文化等等,也是女性主義運動史上的重要議題。

作為社會運動,女性主義更應該壯大邊緣女性,擁抱被污名的姊妹,讓所有女人得到解放,而不是加入主流污名辣妹的行列。更何況,辣妹作為「性」的象徵,而「性」又被當作女人的本質,辣妹正是女人的一種典型代表,正如母親(良婦)是女人的另一種典型代表。貶低污名辣妹,其實也是貶低污名女人,限制了女人在身體與性上面的自由發展,嚇阻女人變辣。此外,辣妹承載了男人對於女性的愛恨矛盾,男人渴望辣妹卻又好像吃不到,追求辣妹卻又投射貶低恨意(辣妹與破麻是一線之隔),其實也是男人對所有女人的一貫態度,女人其實無法和辣妹劃清界線。

女性主義的出現是受到平等解放思想的影響,但是女性主義出現的更大社會歷史脈絡則是現代性的力量,特別是女性就業、進入公共領域與接受教育。同樣的現代性力量還使得女人大量出入公共場所(特別是性工作者的招搖過市),男女社交公開、自由求偶,結果造就了女人身體與外表的不受傳統管教而開始爭奇鬥艷,這應該是服裝性感的「辣妹」之始。換句話說,辣妹不是歷史錯誤或突變,辣妹和女性主義都是女人進入公共空間的現代社會潮流下產生的。

辣妹直接影響到社會性開放的風氣,是性開放程度在街頭可見的指標;而性開放和女性主義的女性情慾解放是合則兩利、分則兩害的;在何春蕤的許多文章中都強調,性開放與性革命若沒有女性主義的介入,女人無法藉由性來壯大自己;同樣的,女性主義若不存在於性開放的社會,女性主義在性的私密領域中將缺乏機會與資源來反抗壓迫,女性情慾很難解放(例如避孕、墮胎、反對處女情結、性自主、女同性戀、反性騷擾、性工作、豪爽女人等等)。女性主義者往往缺乏辣妹的身體與性的自在,辣妹則往往缺乏女性主義的政治意識。女性主義與辣妹都是具有女性力量的,她們的分隔主要是階級的分隔,不過這條分隔線現在越來越經常被跨越。辣妹女性主義,就像女同志女性主義、性工作女性主義等等一樣,是女性主義多元面貌之一,是不同女性互相看見、互相對話、互相壯大的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