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章以卡維波為筆名,發表於《人籟》月刊67期,2010年1月號。36-40頁】
在台灣,有許多藥品都被政府列為禁藥,並冠上「毒品」的稱號,例如大麻、安非他命或是搖頭丸等。有人認為這是西風東漸的「遺毒」,但在西方的語言裡,並沒有「毒」這種明顯帶有負面意味的說法,而是將這些所謂的「毒品」歸至「藥物」的範疇。華人所謂的「吸毒」,事實上包含了西方文化中「濫用藥物」和「服用禁藥」的概念。
鴉片戰爭的「遺毒」
此外,「毒品」的說法和現代華人深層心理還有另一個密切連結:近代中國民族主義的重要問題之一,就是在鴉片戰爭後,將鴉片構築為帝國主義掠奪中國經濟、侵略國家主權的象徵,又視其為毒化民族健康、剝奪生產力,使中國人淪為「東亞病夫」的兇手。這樣的歷史過程造成至少兩種後果:第一、鴉片戰爭前後,鴉片以及類似藥物開始都蒙上了「毒品」的污名,使得吸毒與販毒者都遭到歧視與懲罰。第二、毒品問題逐漸變成民族主義與國家權力的工具:國家為了顯示自己的現代化,關注國民健康與公共衛生,遂以「毒品」會傷害身體為由而查禁「毒品」。因此國家得以對人民的身體、個人隱私和最細微的行為細節進行監視與控制,同時也藉此擴大自己權力的範圍、深度與細密度,進而深入滲透社會網絡。
從「毒品/吸毒」這樣的語言與背後意識之沿襲來看,台灣仍與其他華人地區一樣,深陷於中國民族主義對毒品的文化建構裡。基於理性思辨,我們應該拋棄「毒品」和「吸毒」的說法,改從「藥物」的角度來審視這些會影響或改變心理狀態的藥品。
從「毒品」到「放心藥」
為了保持理性中立的討論態度,我們將大麻、LSD、安非他命、MDMA等家族藥物統稱為「放心藥」(psychedelic drugs)。之所以將psychedelic翻譯為「放心」,乃是因為這些藥物可以造成心靈意識的變化,讓人得以依從己心、自由翱翔,達到天人合一的地步。至於不用俗稱的「迷幻藥」之名,乃是因為放心藥雖然有時也會產生「迷幻」的感覺,但是同時也會造成狂喜等諸多情緒;換言之,「放心」一詞可以涵蓋服用此類藥物後各種可能發生的意識狀態。再者,「迷」與「幻」都有某種負面的含意:「迷」暗示當事人喪失自主性,「幻」則否定放心藥可能造成實質轉變,然而這兩點都不是事實。放心藥的迷幻狀態乃是自主的放心、是真實的心靈改造,就像讀書、聽音樂、坐禪等活動一樣真實。
許多以非理性恐嚇為手段的主流團體說:放心藥物會對身體產生不良的副作用,所以要稱它們為毒品。但是他們所依賴的「科學研究」常常是道聽途說,因為放心藥的科學研究或證據本身可能有問題。同時,他們並沒有指出放心藥的副作用是在何種條件下出現、或是使用多久才會有副作用。眾所周知,所有的藥物都有副作用,而所謂「副作用」其實根本就是一種「作用」,只是依照我們服藥目的來定義而已。何以單單抹黑放心藥為「毒品」呢?再說,MDMA(快樂丸、搖頭丸等)或大麻的副作用,一般均認為比起許多其他「正當」藥物要小得多。即使有可能讓人上癮,但是和酒精的「上癮性」、「傷害腦細胞」相比,後者顯然沒有被當成毒品禁絕,反而成為國家的重要稅收來源。更有甚者,改變身體化學的大多數藥物,往往比改變心理化學的藥物(即放心藥)更「毒」,但是國家與社會主流卻總是選擇嚴厲管制放心藥物。
盡情追求心靈奧秘
這種選擇性的管制還可以更進一步來觀察:首先,不只放心藥可以造成「放心」狀態,還有很多作為也可以造成放心狀態。如果我們只討論心靈或意識的迷幻狀態或知覺轉換這種放心現象,那麼除了服用放心藥物能造成這些狀態外,性、失戀、誦經、飲酒、催眠、高速奔馳、視覺光影的奇異變化、嗅覺的不尋常刺激、前衛的多媒體藝術等活動,都能造成迷幻的效果。如果國家法律禁止放心藥,是為了禁止放心狀態的存在,那麼也應該同時禁止其他導致放心的作為。
其次,放心或迷幻心靈的狀態非但不是罪惡,反而是值得追求的狀態。自古以來,人類不斷利用許多手段(如修行、宗教儀式、重複身體動作、魔音狂舞的狂喜等)來變異心靈狀態以達成「放心」的境界,有些更藉助放心藥物來和內心深層、社群、神祇以及宇宙溝通。在發明化學合成的放心藥之前,過去的人主要藉助自然的放心藥飲食——例如煙草、酒精、咖啡、茶、某些特殊植物(像蘑菇、大麻等)——以及提煉植物的放心藥物(如古柯鹼、鴉片)來達到「放心」狀態,而這些自然的放心藥也都曾在不同的社會與時期中被查禁、被視為「毒品」。
到了1960年代,新放心藥物(如LSD)不但大放異彩,放心藥也首次被引入社會批判和反抗主流的次文化(又稱「反文化」)。一部被湮沒的「放心」歷史傳統在世人眼前豁然開朗;放心藥、音樂(舞)與性解放在那個年代結合,大大地豐富了反文化運動的深度。反文化的英雄們提倡利用放心藥來探索內心與宇宙的奧祕,視其為航向心靈銀河的太空船。放心藥對意識的變異作用則被視為人類心靈進化的契機,因為它能開發心靈潛力或集體潛意識等過去人類無法觸及的奧祕,幫助我們更容易獲取宇宙宗教經驗,藉著科技(放心藥)而促使文明進化邁向一個新階段。如此的核心要求至今仍然有效:人類有權使用放心藥進行心靈拓荒、開發心理經驗,進而得到快樂愉悅、精神昇華、自我認同、社會團結(與他人打成一片)、形塑生活風格(「玩耍藥」作為一種生活方式)。「放心」是人權,更是身心自主權。我們有權利「放心」,也有權利使用放心藥!
打破限制,放心用藥
既然追求放心狀態與使用放心藥皆為人權,那我們要問:國家在面臨人民對放心藥的需求,以及禁絕有害傷身毒品的兩難抉擇下,為何不去好好研發一些不傷害身體的放心藥?如果某種放心藥物沒有什麼傷害身體或大腦的副作用,那麼是否還有查禁的理由?以傷害身體為理由的查禁,是國家以父母家長的立場所施行的保護主義。根據自由主義的理論,這種保護主義只能在人民缺乏自主能力時方可施行。自由主義的國家如果禁止一個對藥物有充分資訊的人使用放心藥,基本上是不尊重這個人的自主性,而如此做法其實和自由主義原則相互矛盾。
放心藥或許會使人情緒愉快或放鬆沈醉,從而有逃避現實的可能;因為這不是一個具有生產性的情緒狀態,我認為這是國家會查禁放心藥的理由。有趣的是,和服用放心藥剛好相反的情緒表現——例如憂鬱症的情緒——也是一個不具有生產性的狀態,但此時國家則不禁止醫生透過藥物讓憂鬱病人變得比較放鬆、愉快。由此可見,國家禁止的不是人民的情緒表現或身心狀況,主要關注的還是生產力問題。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未來國家會開放放心藥物,應該是它們可能具有促進或調節人民生產性的功能;換句話說,人民的工作強度、生活壓力、消費文化與休閒方式皆需放心藥物加以調節。正如同鎮靜劑與安眠藥(這些也是放心藥)越來越被普遍使用,並且絕對有其必要一樣——因為睡得好次日才能好好上工,而休息是為了更有效率的生產。同樣地,放心藥可以成為一種廉價的、平民的休閒方式,不必特地遠行觀光,還比喝酒的效果好。事實上,在一個以追求快感和放鬆身心為主流價值的文化中,查禁放心藥會變得越來越難,或越來越失去正當性;可見我們目前的社會與文化,已經孕育出滋養放心藥普遍化的土壤。
放心藥和當代用藥文化密切相關,當代用藥又和晚近藥物科技的大幅突破有關,而且可以預見會有更多新的發展。現在看來,當代藥物文化已具備幾項重要特點,不僅賦予藥物文化顛覆的潛能,又可替放心藥合法化與普遍化開路:像是傳統身心二元對立的界線被新的藥物打破,使治療生理的藥物也能影響心理,或是藥物亦可拿來治療與管理人的情緒。再者,藥物的作用與副作用、以及一般用藥與濫用藥物的區分將會日漸模糊——以前者而言,過去許多藥物的副作用紛紛被開發成為新的商品藥物上市,導致人們不再把副作用當作毒蛇猛獸,而是風險管理與選擇的問題。因此用藥者基於對用藥風險的認識,時時面臨選擇,反倒會更注意身體,進而蒐集與注意相關保健資訊。
大眾用藥時代的來臨
至於用藥問題上,有時所謂濫用藥物與否,只是相對於某個特定國家的藥物管制法律;任何藥物只要通過衛生醫療機關認可後,就變成正當用藥。另一方面,濫用藥物也不是一個客觀狀態:因為很多人會掩飾自己,除非無法進行例行公事的生產性活動與角色扮演,才會被歸因於濫用藥物。此外,過去濫用藥物的判定標準之一乃是遵照醫囑與否,但是現在有的醫生對於某個特定藥物的知識,還未必比得上某些積極追尋最新用藥知識的病友;他們會形成小圈子,彼此交換用藥心得,甚至還會用網路跨國購買廉價或特殊藥物,來突破國家管制與進口藥物壟斷的死角。由此可見,所謂的「藥物氾濫」即是藥物資訊與與取得管道不再被壟斷,可以四處散播與購買,而這現象又聯繫到市場交換的本質——也就是流通與商品資訊,以及現代市場交換者在反思能力上的增長。這使得國家以保護主義來查禁藥物的理由更形荒謬。
有人或許會質疑:「難道一般用藥和濫用藥物之間,沒有一個科學根據的、事實上的區分嗎?健康的身體難道不是用藥的最終判定標準嗎?用藥者難道不欲望健康的身體、健康的人生、健康的社會?」我的回應是:姑且不論「健康」的性質或道德規訓內涵,現代用藥所涉及的慾望已非簡單的「健康」而已;用藥者不只是病患,也是生活方式的追求者;他們追求的可能是「偏差」的人生與「不健康」的社會。基於現代用藥也是身體管理的一部分,而其他常見的身體管理還包括性、運動、穿著打扮、美容整型、刺青、減肥等。對許多人來說,包括用藥在內的各種身體管理,其目標未必是「健康」;即使有追求健康身體的含意,也會同時涉及對「健康」身體的自我定義、重新詮釋和策略性的維護。
隨著藥物的不斷進步,以及大眾對改善情緒心理和身體機能藥物的需求增加,我們必須認識到:一個大眾用藥的時代已經來臨。家長權威式的管制嚇阻、或醫療的專業支配,都不能解決「濫用與使用藥物的界限日趨模糊」的現象。平實看待各種藥物,便利大眾獲取有關藥物的知識,提供交流用藥經驗的公共園地,才是更前瞻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