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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中央大學 性/別研究室 資料蒐集整理留存

《閱讀後現代》觀看自己的痛苦─漢娜.威爾克的女性主義身體藝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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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0  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386997423_0a982a464d_m女人是美麗的最大受害者,或者說,美麗是女性身體最大的禍源,這是漢娜.威爾克人體藝術的基本概念。因為在男性觀視邏輯之下,女性身體作為一種被觀賞並引起歡愉之感的物體,正是通過自己身體的「美麗化」、「驕娃化」、「甜心化」,而成為「去勢物」(disempowered object)。美麗─一種被男人看得舒適的審美標準,是男性統治最深刻的文化密碼,它不僅是資本主義經濟取之不盡的原始資產,更是一種迫使女性依據「他者欲望」而進行身體自虐的意志魔力。

作品:《超級T─藝術》

漢娜.威爾克對於「封面女郎」(cover girls)和「美女畫報」(pin-ups)表現了諷刺性的反感。在當代的性感文化中,女性窮盡身體的撫媚、性感和挑逗,散發各種「性誘惑」(sexual allure),實際上是不斷為男性編製「美麗符碼」的愚蠢行為。通過這種結構化與定型的美麗符碼,女性的身體在現實世界中消失了,女性的身體被幻想化、抽象化和意淫化,女性身體的實存性和感受性被排除殆盡,只能以一種「肉身」(flesh),存在於海報、畫像、圖表裏,以一種「影像」(image)被販售、被私藏,成為男性的視覺寵物,成為釘死在牆上的一堆「掛肉」。
 
1974年的《超級T-藝術》(Super-T-Art)表現的就是這種解構美麗符碼的理念。“T”字是指“Target”的意思,暗指女性身體已成為一切386997591_fa2370de99_m欲望攻擊的目標。漢娜.威爾克把「肢體性感」和「情緒暴露」兩種表演方式對立起來,以「痛感」取代「性感」,並以失調化、非對稱的方式,表達了在美麗符碼的規訓下,女性的身體與靈魂被(二重)撕裂、被(虛實)隔離的狀態。漢娜.威爾克用一條白紗布,在自己的身體部位上「一掀一蓋」,將自己化妝成基督和維納斯的模樣,以悲傷與抑鬱的神情,表演連續性的煽情姿勢,使自己既成為誘惑的物體又是嘲弄的對象。白紗「掀合」的動作,象徵著男性「窺視欲」的開啟和閉合,意味著男性欲望的韻律與燥動,一方面既象徵身體的卸裝和拆解,一方面又耶揄人們的窺視欲望,耶蘇的造型則在仿擬女性受難的形像,象徵一種為「商品宗教」進行救贖的願望。
 
386997807_328ecc37e2_m作品旨在對抗「美女畫報」(pin-ups)的「魔法魅力」(apotropaic charm)。“pin-ups”是指掛在牆上的美女圖像,畫中盡是性感誘人的女性或電影明星,通常擺滿在美國大型超市的結賬出口處。畫報其實就是掛在牆上的意淫物,它使許多女人認定,所謂美麗就必須是那副「騷首弄姿」的模樣。通過作品,漢娜.威爾克表現了被美麗符碼所排除的女性身體的多樣性與曲折性,藉此打破通俗畫報中虛假造作的「美女圖像學」,回復女性身體的真實屬性。

漢娜.威爾克的表演方式被稱為「自戀式的自拍」(narcissistic self-portrait),但這裏所謂「自戀」,類似於「概念主義」(conceptualism)所倡導的社會批判模式,目的是對女性「自我取悅」─以最大限度滿足異性的歡愉而使自己感到快樂─的反諷。資本主義社會將「美麗產業」和「性感經濟」成功地轉化為女性「自我取悅」的心理認同,這是資本主義社會對女性身體最大的「象徵性統治」。實際上,女性自我取悅的機制是男性欲望的「替代機制」,因此,所謂「美麗產業」實際上是資本主義取悅男性的欲望產業。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在《美學的意識形態》中指出,對肉體重要性的重新發現,是當代激進思想所取得最可貴的貢獻,他們從「身體」上找到資本主義真正的秘密所在。伊格爾頓將身體的觀念與國家、階級矛盾、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聯繫起來,並從身體出發重新審視傳統意義下的政治主題。伊格爾頓指出在資本主義之下,「美學─審美活動」如何巧妙地將權力(消費性控制)融解在個體主觀的「審美內在化」過程中,注入到女性「自我性感化」的心理自治中。這個過程將外部規範內建在個人自我指涉的關係中,建立了一種「主觀快樂感」和「社會法律秩序」之間合作無間、默契十足的一致性與同一性。這種「感性自律」取代了「法治他律」的自我管理模式─女性必須性感(並且只有身體的性感)才能成為真正的女性,正是男性社會通過「美麗迷思」和「身體消費」而達到全面統治的活力所在。

作品:《求救,明星化物體》

1975年的《求救,明星化物體系列》(S.O.S. Starification Object Series),在表現女性身體被侵略、被傷害的意象。漢娜.威爾克先把口香糖發送給觀眾,然後再將咀嚼過的口香糖收集起來,將這些口香糖捏製成一個一個的「女性陰部」,再將這些橡膠陰部黏貼在自己身上,或以鐵絲串起訂在一幅畫紙上。「口香糖」是一個具有精神分析意涵的「轉喻物」,若以口香糖對照於「口腔期」,其意涵就是用來再現一種「原始欲力」的滿足。在實體上,口香糖是一種非食用性、消遣性的零食,初嚼時氣味鮮美,久嚼之後就淡而無味。漢娜.威爾克正是運用咀嚼口香糖─從「取鮮」、「咬嚼」、「淡味」、「吐啐」的過程,來隱喻女性身體的命運。一如人們將「食之無味」的口香糖吐棄在地一樣,將嚼過之後的口香糖黏貼在身上,像似疤痕佈滿了全身,使漢娜.威爾克在視覺上像個沾滿蟲蠅的「痲瘋病人」,而黏在身體上的口香糖經過風乾之後,既黏又硬,又難以去除,漢娜.威爾克就是藉此隱喻女性內在的傷痕既不容易顯示,又是難以拔除。
 
藝術評論家萊斯里.迪克(Leslie Dick)在一篇評論中指出,作品的篇名是以一個求救信號 “S.O.S”和“star/scar”的諧音組合而成,而“starification”則是一個自創的名詞。“starification”在字義上雖有「名星化」的涵意,但它實際上來自拉丁語 “scarifare”,意指「刮開」(scratch open),而它的希臘字源是 “skariphasthai”,意指「勾勒」或「描繪」(註1)。綜合來說,作品的題旨就是「女性傷痕的身體書寫」,而作品本身作為一種求救信號,旨在呼籲人們對女性內在心路和精神命運的關切。

作為一部性別表演的藝術實踐,《求救,明星化物體系列》旨在表明女性身體建構的內在缺陷,以及來自文化體制對女性身體自主的外部壓制。法國女性主義者西蒙.德.波娃(Simone de Beauvoir)指出,性別就是境遇中的身體,這意味著理解女性的身體處境才能真正理解女性的性別待遇。美國女性主義者朱迪.巴特勒(Judith Butler)亦指出,所有關於性別的一切都是表演性的,這意味著女性身體既是被塑造的,也是可重建的。漢娜.威爾克致力於女性身體處境的悲劇性反思,揭露出社會性別本身是一種難以置喙的制度暴力,揭露出性別化的「召喚結構」(interpellation)對女性身體的侵蝕和斲傷,在此意義上,漢娜.威爾克的作品為當代女性主義作了最生動的注解。(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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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26th, 2013 at 1:13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