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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立中央大學 性/別研究室 資料蒐集整理留存

《閱讀後現代》觀看自己的痛苦─漢娜.威爾克的女性主義身體藝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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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7.27  文/宋國誠(文化評論家)】

387017490_6a4233cf95_m身體如何成為商品消費和政治權力的運作場域,是當代女性主義的思想主題,如何檢視和呈現身體對外部權力的再現與回應,則是身體政治藝術的創意線索。法國社會學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在《消費社會》一書中指出,消費領域表面上看來是混亂的,帶有個人的私人性和自主性,實際上,消費是一種約束、一種道德、一種制度、一種價值體系。身體與消費的關係,是一種以身體為對象而將特定的價值觀念凝結在消費行為的社會體系,身體是消費的買點,消費則是身體的鑄模。今日,身體已成為一種「符號的消費」,資本主義賦予女性身體「無底洞」的消費價值,但卻巧妙地將作為「資本交換」的色情身體和作為「欲望棲息」的自然身體區分開來,使身體和資本的界線讓人看起來模糊不清、不易察覺;女性則按照娛樂及享樂主義的效益原則來開發自己的身體,甚至依照男性的「窺視尺度」來建構自己的身體形態,使它作為價值符號(時尚符號和色情符號)而運作。
 

作品:《救救我,漢娜》

如何以身體作為一個「反例」和「鐵證」,重新揭示女性身體的權力刻痕和性別侵略,是漢娜.威爾克中期創387017728_b129097a51_m作的基本概念。1978年和1982年兩個系列的《救救我,漢娜》(So Help Me Hanah),運用了後現代城市頹廢意象和商品政治的色調,來表現暴力、權力與性別在一種欲望空間(城市消費世界)的糾結狀態。作品的基本要素由一絲不掛的美女(只穿上一雙高跟鞋的漢娜.威爾克自己)、流水式的鋼琴音樂和手上的一把光槍(ray gun)所構成,背景看起來像是穢物滿地的巷道、雜物堆成的祭壇、破舊不堪的鐵梯。漢娜.威爾克以貧民陋巷中的髒亂布景來搭配一個情欲四射的女子,旨在表現女性「底層壓抑」(subaltern representation)的處境。「陋巷」與「女體」的強烈對比,透露女性在城市欲海中的「剩餘價值性」,性感的氾濫像似滿街掃之不盡的垃圾,而商業化和政治化的欲望再現,使女性變成一種「欲望光點」,閃爍著人們感官刺激的瞬間脈動。

一種既不搭調又不協調的人物綜合,音樂和話語的喃喃交錯,夾雜著既有規劃性的創意也有隨意性的行動表演,作品以一種「影像意識流」和「身體政治」的藝術手法,表現了女性「等待救援」的處境,也表現出漢娜.威爾克擅於運用姿態與神情來傳達文明衝突、性別侵略和身體感應之間扭擠式的張力。作品中的手槍是一個意像比較鮮明的物件,它是戰爭、權力與陽具的象徵,但漢娜.威爾克既擺出對槍的迷戀之態,又以「光射」來表達一種挑逗式的抵抗,使得「槍」的意義不僅限於暴力的範疇,而是擴展到一切隱形的壓迫、感官的放縱、商業的謀殺和政治恐怖主義。英語中的“shot”有「攝影」和「開槍」雙重意涵,它意味著商業剝削和欲望攻擊已使女性處於四面楚歌、惶惶終日的境地。
 
在隨著音樂的擺動中,漢娜.威爾克口中唸唸有詞,話語取材自政治家、詩人、批評家、哲學家、藝術家的知名短語,包括希特勒、387017931_2c686f089d_m喬伊斯、蘇珊.桑塔格等等,這是整個系列中最晦澀難懂的部分,像似在諷喻語言的權威和專制,又像似在進行意象的詮釋和轉喻。漢娜.威爾克時而像個在黑巷中討生活的煙花女子,從陰暗的階梯下樓,但只看到被光影遮蔽後性感的曲線和臀部,畫面呈現柵欄狀的切割,意味著沉淪與荒棄之感;時而像是躺在祭壇上的聖女,以肉體的獻祭為頹廢的文明奏起陰沉的輓歌;時而又像個女間諜,對這個世界充滿疑惑、不解和刺探;而那幅跪在馬桶和玻璃畫框上分別表現彎腰和後仰的姿態,則像是女性遭受文明攻擊而淪為欲望的囚徒。
 

作品:《內在維納斯》

儘管罹患癌症前的漢娜.威爾克因為過於漂亮,使得作品的革命意涵面臨一種反向的抵消,有批評家甚至認為,以一個性感十足的美女身體來表達女性的困厄處境,令人感到迷惑和失調,但是到了《內在維納斯系列》(Intra-Venus Series)展出之後,「女性噩運」(femme fatale)就不再是一種表演,更不是一種藝術藉口,而是漢娜.威爾克自己身體健康上的絕命災難。
 
387018147_9e4cdd6c76_m在漢娜.威爾克被診斷出癌症之前,她的母親也已罹患乳癌,她為母親拍攝了兩百多張照片,據漢娜.威爾克自己所言,拍攝活動具有賦予被拍攝者重燃生命活力的治療作用,即使這種「觀看親人的痛苦」總是令人辛酸,但攝影活動能以「圖中人物」取代「病人」,使病人擺脫「患者」這個難以擺脫的、非人的「駐定身份」。不久,漢娜.威爾克自己也罹患癌症,但這不幸的遭遇並沒有使她灰心喪志,因為觀看死亡的逼進正是體驗生命意義最關鍵的位置,忠實記錄死亡在身體上的延展與成形,正是一種以最接近死亡的距離來感受死亡的體驗形式。儘管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的痛苦》中指出,「美化」是攝影機的經典功能,它容易漂淡我們對圖中事物的道德反感,但漢娜.威爾克卻反其道而行,在《內在維納斯系列》中,漢娜.威爾克既是自拍者、直觀者,也是旁觀者,在「觀視自己痛苦」中,漢娜.威爾克實現了她對「死亡藝術」最真實的再現。387018371_10d23c7023_m
 
漢娜.威爾克不惜向眾人和自己展示她躺在病床上憂鬱的眼神、平靜又無力的凝視、被癌細胞一步一步侵蝕腐壞的身體、因化學治療而導致的脫髮和禿頭、深陷而泛黑的瞳孔、插在胸口上的注射針管、臃腫而下垂的腹肉、染血的紗布、移動的便盆、裝置藥物的容器等等。漢娜.威爾克並不是在製造驚嚇或恐怖,而是在展示一個男性絕對不會喜歡但卻完全「屬於自己」的身體,一個有著真實生命的身體,一個有著現實處境和思想困惑的身體,一個有著從呱呱墜地、青春貌美、成熟老化、步向死亡之演化歷程的「生命體」。漢娜.威爾克用一個屬於自己的、不容代言的痛苦身體,向批評她一向以「暴露性感」作為藝術表達工具的人證明了,性感與暴露從就不是她的藝術藉口,她的藝術理念始終是:從女性的身體,通過對女性生命的真實體驗與表達,來重建女性的存在意義和價值。在圖片中,人們看到了曾經有如「現代維納斯」的漢娜.威爾克已經消瘦變形,死神的陰影像似佈滿天空的烏雲,逐漸闊展、遮蔽、吞滅原本明亮的大地。然而,沒有遺憾的生命,就像沒有色彩的畫作,曾經美好的回憶總是帶點感傷,在這油盡燈枯的生命盡頭,我們依然可以看到一個不願死去的藝術靈魂,一個對人生依然風塵無悔、戀戀不捨的藝術家,一種為女性而生、為女性而死的的倔強風格,一種從不放棄為之獻身的理念,以及在死神暴力下對生命重生的殷盼與渴望。(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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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 26th, 2013 at 1:23 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