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聞資料整理

國立中央大學 性/別研究室 資料蒐集整理留存

臺灣史上第一次的變性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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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6.05 HISTOPOLITAN

今天聽了一個研討會的報告(報告人是英國的Howard Chiang博士),才知道原來臺灣第一次的變性手術,竟然是在1953年。一直以為這是很晚近的事情,想不到發生的這麼早。

這個手術當時在臺灣是個大新聞,登上了聯合報頭版。圖片則是來自中央日報,不過也有報導認為照片並非本人。

謝尖順

我國醫學史上的創舉 謝尖順變性手術成功

【本報訊】

三度手術除雄性
一旦功成弁而釵

我國大兵謝尖順的變性手術已告成功了,今後即繼西方的克麗絲汀小姐之後,成為謝尖順小姐了。

謝尖順接受變性的最後一次手術,就在本月廿九日上午由陸海空軍總醫院外科醫生施行,這也是謝尖順接受變性手術的第三次,至此對謝尖順的變性治療工作已完成百分之九十以上。

謝尖順之由男變女,為我國醫學史上空前的一件大事,當謝尖順在南部兵營中因「性」變化而發生病症,送入台南軍醫院施行第一次手術後,尚不能決定其今後是台能保特原來的男性,還是變為女性,後遷來陸海空軍第一總醫院繼續治療,謝尖順的身體傾向於女性發展,日漸顯著,尤以胸前的雙乳為然,該院主治醫師乃判斷其有變成東方克麗絲汀的可能。及第二次施行手術後,更認為將他變作女性,比維持其原來的男性要容易得多。此在我國臨床醫學史上並無先例,將一個三十多歲的男性,予以改變為一個女的,雖就其病情而論,應該這樣做,可是在法律等方面,是否會有所牴觸?該院不免多所顧慮,經將情呈奉最高當局核准,始於本月二十九日上午施行決定「性」的手術,確定依其身體之發展傾向,完成將他改造為女性的各項必要手術。

不見廬山真面目
病房深鎖一枝春

在第三次施行手術以前,謝尖順表面看去已像一個女人了,頭髮蓄長,聲音亦由粗糙變為尖細,談吐與舉止行動各方面,都已女性化了。她仍住於醫院樓上的一間獨立病房中,兩年來很少離開病房到院外玩過,甚至很少在病房外的走廊中走動,每天除了醫師、看護兵、護士小姐或送飯工人可以看到她外,即連住於同一幢病房的患者,亦難於一賭廬山真面目。據說:現在她看到男人就有點害羞,其害羞的狀態,正像很少出門的鄉下大姑娘的表情。

謝尖順的「性」改造,雖已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工作,但陸海空軍第一總醫院對這件事兒,對外一直嚴守秘密,此中原因,據說是謝尖順不願於變性成功後,像克麗絲汀那樣的對外公開,而希望今後做女人的歲月中,對前卅餘年做男人的那一段歷史最好不再被人提及,因為她需要愉快的生活著,她需耍職業還得嫁人,如果她被人知這其以前曾是個男人,人們將會用奇異的眼光來看她,難免妨害她的身心,乃至她的婚姻前途。該時醫師因有這許多顧慮,所以為她堅守秘密,並曾一度對外宣稱:「謝尖順已移地而處」,這旨在轉移人們的注意力。

院中不治女兒裝
來日生活費思量

有些人則認為醫師雖然對病家有保守秘密的義務,但謝尖順之由男變女既是事實,且這件變性的醫治過程,在我國是空前未有之舉,有極高的醫學價值,有予公開之必要,以丹麥醫師之醫治克麗絲汀為例,將醫治過程公諸世界,世人惟有對她關切,未聞有人對她惡意譏笑。同時由於此事的公開,使世界上其他克麗絲汀的病例獲得治療的希望。

本月廿九日謝尖順所接受的第三次手術,是在該院外科手術室進行,整整費了半天工夫,始告完成,這次手術,據說已將所有在她身上的男性障礙悉予割除,並將女性生理器官,加以改造與培植,手續圓滿告成,如無特殊變化,謝尖順不久即可成為一個小姐出院,過著女性生活,經過二年來治療的謝尖順,在她的身上尚未穿過女人的祺袍,也未曾塗脂抹粉過,目前在醫院?,穿的是男病人的衣服。據聞該院已在為謝尖順考慮出院後的職業問題,將請有關當局協的解決。(本報記者)

生理變化經過

大兵謝尖順,於三十日上午八時在第一總醫院接受第三次矯形手術,擔任此項手術者,為我國外科學權威張先林博士,九時十分手術即告完成,經過情形極為良好。

謝尖順現年三十七歲,廣東潮州人,經過三次手術後,其身長為一六四公分,體重一一四磅,胸圍三二吋,骨盤一二.三公分,B血型,面部及全身皮膚白嫩,無鬍鬚,身材嬌小,骨盆粗大,無喉頭結(亞當氏果),胸部乳房凸出,乳頭黑而粗大,聲音尖細嘶啞,小便中常有紅白液體流出,狀似月經,現已完全成為女性。

謝尖順被發現為中國之克麗絲汀後,於四十二年八月六日,住台南某醫院接受檢查,第一次手術是四十二年八月二十日當時只發現腹腔內有發育較差之子宮,長六公分,寬三.五公分,其他兩側卵巢,輸卵管俱全,唯在左壁又有睪丸。

至去年一月十五日,即轉入台北第一總醫院,四月十日為其動第二次手術時,於左鼠蹊部發現一已萎縮之睪丸,經病理解剖證實,確是睪丸,在右鼠蹊部亦剖出一塊相同之物體,其外陰之陰莖,長約三、四米厘,并有一極細小之尿道,開口於龜頭,其形狀極似女人之大陰唇。

子宮之大小形狀,亦如正常女人,惟卵巢形狀極不規則,但其組織結構確是卵巢,故證明其卵巢與子宮,尚可維持正常功能,且睪丸萎縮,失去功能,故當時即決定割除陰莖與睪丸。

此次手術,只是一種矯形手術,蓋因真性陰陽人之生殖器官,大多甚小,故在生殖器官上作一種矯形手術,使其成為正常女人之形態,其小便現亦可由矯形後之尿道正常排出。

謝尖順變成女性後,能否生育,暫時尚難斷定,同時職業方面在其失去軍人身份後,聞將暫留第一總醫院擔任工作。

【1955.08.31/聯合報/01版/第一版】

 

不只如此,從那一年十月開始,聯合報還針對此事,開始連載名為「謝尖順小姐故事」的長篇報導,連續三十三天,長達四萬餘字。以下就是這篇謝尖順小姐的故事。

謝尖順小姐故事

【憶漪】

東方的克羅麗絲汀謝尖順變性成功的消量,聞陸軍第一總醫院將於近日公佈全部治療經過,本報記者經歷時頗久的曲折採訪,儘先撰成此文,以饗讀者。

這篇故事是從本年八月間她接受主要變性手術敘起,然後再轉述她本年以至入營經過,內容翔實,全文約四萬餘字,今起.在本版連續刊載。

謝尖順變性成功的最後一個關鍵,是本年八月三十日舉行的一次大手術,這次手術之後,所餘的治療工作已然勢如破竹,謝尖順卒獲易並而釵。

八月三十日上午,一輛四輪手術車,推著一位眾人所關心的戰友,從陸軍第一總醫院的病房,進入該院的手術室。

兩小時內乾坤變
卸下戰袍著女裝

雖然是白天,手術室的日光燈,依然大放光明,在亮晶晶的燈光下,我國外科權或張先林博士及他的助手呂瞱彬大夫,還有五六位白衣天使,都已裝備妥當,如臨戰鬥似的,當這位戰友到了手術室的時候,立即展開了各種工作。

「成敗與否,就在今天」。張博士道出了他內心的話,當手術剛開始的時候。

兩個小時,在緊張與嚴肅中過去,每一個工作人員,都懷著成功的信心,積極地工作著。

兩個小時之後……

「恭喜妳們們,從今天起,妳們的世界裡,又多了一個伙伴」。醫生們懷著輕鬆愉快的心情,浮起會心的微笑,向白衣天使道賀。

恭喜你們,從今而後,你們的世界裡,又增加了一位追求的對象」。一位白衣天使不肯示弱,向醫生打趣。

這位戰友便是謝尖順,這次手術為我國的醫學史寫下空前光輝的一章,而這個轟動的消息雖被重重封鎖,仍不免透漏出去。

手術完成後的謝尖順小姐,醫院為了她的健康,護送她到麻醉後病室去休養。

空屋獨處心若定
不許閒人窺紅顏

廿四小時的昏迷時間過去,當她睜開惺忪的睡眠,在白衣天使的講述中,知道了她已成為一個小姐的時候,她的臉上第一次浮起了女人的紅霜,她的內心也第一次感到了做女人的滋昧,一種說不出的羞澀,充滿在她的心?。

「今天下午,我們準備送妳回病房去休養」;第二天的上午,護理部的鄒護理長特地到麻醉後病房去看她,並且給她帶來了這個消息。

「我不願回病房去」;她提出了抗議。

「為甚麼呢」?

「別人知道了多難為情,請護理長幫幫我的忙」。

「我們已替妳想到了這個問題,因此特地給妳一個人準備了一個特別的房間,除了醫生和護理小姐以外,我們不會讓人家知道,也不會讓別人來打擾妳,妳放心好了」。

經過了幾次三番的說服,她才答應了小姐,就在當天下午,她被送進了一間特別病室,這病室本來可以容納六個傷患,但是醫院方面,為了使她安心靜養,為了給她在精神上一種治療,特地將這屋子租出,讓她獨居一室,以免卻一些不必要的煩擾。

四十二天彈指問
創口已復來日長

從這天起,除了主治她的醫生,和病房麗理長,還有照料她的一位看護戰士,為了治療,看護,送湯送水必須踏造這病房以外,其他的人,不論是誰,任你說盡好話,手何要求,而想要一睹謝尖順小姐的風姿,都難達到其欲望。同時醫院方面為了不使人去驚擾她,並為了顧全她的健康計,不得不將門深鎖。

迄今四十二天的日子,謝尖訓小姐生活在她自己的小天地中,從不出閨房半步。在最近的二個星期,她仰賴醫生的悉心診治,白衣天使的仔佃照顧,經過手術的傷口,在二個星期以後,漸漸的痊癒。

一個人獨住在一間龐大的病房,而不出房門半步,這生活是夠無聊,夠單純,夠寂寞的了。但是,我們的謝小姐卻井不如此,她知道解除寂寥的方法,她懂得生活,當她能夠活動的時候,她知道,以後的日子是相當的漫長,既然自己已經變成了小姐,不管怎樣不習慣,也得學習小如的生活,也得為自已今後的生活打算。

寂寞微風吹弱柳
深宵對月憶童年

因此,她決意找些輕微的工作來做,這不但可以打發寂寞的日子,同時對於自己的未來,以及身體,都會有幫助。由此,房的護理長提出了工作的要求:護理長願使她失望,立刻耐心地教給她做敷料。

每天,當起床的號音響過了以後,她即起床,先將床褥整理妥當,之後,面對著窗口,作著各種運動,呼吸著從窗外吹來的新鮮空氣。然後,清婦著她自已的小天地。

白天,她除了繼續接受治療服用藥品及護理以外,其他的時間,她都消耗在摺紗布,捲棉花球的工作上。

夜來了,她一個人靜躺在彈簧床上,扭熄了電燈,關好了房門,靜聽著廣播器裡各種節目,凝視著窗外的藍天,皓月,回憶著童年,回憶著昔日的找馬生涯,漸漸地步向夢鄉。(一)

【1955.10.13/聯合報/03版/第三版】
九月九日,當台北幾家報紙刊載民本社所發表的謝尖順變性前後的兩張照片以後台北某軍事機關的火頭軍謝文,對準謝小姐變性前的照片,反覆審視,總覺得這張臉蛋似曾相識,經過幾天的回憶與思索、他獲得了一個結論,他認出謝小姐就是他闊別了廿年的遠房姪兒,為了證實這一事實在九月中旬一個晴天的下午,他向主官請了半天假,購買了兩樣簡單的禮品,跑到陸軍第一總醫院去,要求見謝小姐一面。

一個年長的訪客

「小姐,這?是不是住著一位叫做謝尖順的病人?」他懷著畏縮的心情,向病房護理長問訊。

「沒有!」護理長為了避免無謂的煩擾,乾脆的想回絕他,但護理長繼而仔細端詳一下這年約五十歲的老人,穿著一身樸素的便衣,認為他不可能是為獵奇而來的人,才改變了口氣說:「你找她有什麼事?」

「我想看看她。」

「你是她的什麼人?」他說明了他看過報紙後的想法,以及來看她的本意,請求護理長給他一個見面機會。

「好!我去問問她。」護理長立即步向謝小姐的病室,留下老年人在辦公室?靜候。

「謝小姐,不!謝同志,」本來護理長想稱她為小姐,但是謝尖順自從由大兵變為小姐以後,在各方面都覺得不習慣,她不喜歡人家稱她為小姐,因為她覺得卅六年來的男士生活,聽慣了「先生」、「同志」一類的稱呼,而今卻要去接受「小姐」的頭銜,聽起來多麼彆扭,好不習慣。護理長懂得她這種心理,立刻改變了稱呼:「外面有一位老先生想見妳。」

最怕見新聞記者

「誰?是不是新聞記者?」長久以來,她怕見陌生人,更怕見新聞記者。因為當她在台南住院的時候,從病友的講述中,知道了報上天天有關於她的報導,天天有記者來要求訪問她,給她精神上一種慕名的苦惱。尤其,在今年九月九日各報所刊民本社發出的那張謝尖順小姐玉照,弄得她啼笑皆非,曾很生氣的說:「這真是開玩笑,我幾時燙過頭髮?我幾時裝飾得這樣漂亮?真是找我窮開心!」因此,當護理長告訴她有人來找時,便敏感地提出她的詢問。

「不是新聞記者,如果是新聞記者的話,我早就給妳回絕了。」

「那是誰?」

「據他告訴我,是妳的叔叔。」

「叔叔?我根本沒有叔叔呀!」實在的,她的父親沒有親兄弟。但為了明白來者的本意,她問:「他叫什麼名字,什麼地方人?」

叔姪相見不相識

「他叫謝文,是你的小同鄉。」

「那麼,不妨請低進來坐坐。」片刻,護理長領著老年人到了她的床前,老年人放下了帶來的禮物,我們的謝小姐為了辨別真偽,操著她故鄉──廣東潮州的土話,劈頭一句就問:「你貴姓?」

「我叫謝文」,這個老年人明白了她的疑慮,同樣的用家鄉話回答。

「貴處是?」

「廣東潮州。」

她更進一步的詢及家鄉的情況,謝文都一一的回答了她。

接著,謝文又提出了她的一些親戚和朋友,這樣,屋子?的空氣,才慢慢地變為輕鬆和諧。

我們的謝小姐,和這個老人談了很久,最後,她才相信謝文果然是她的遠房叔叔。

「他鄉遇親友」。是一件多麼令人興奮的事,謝小姐自從確認謝文是她遠房的叔父以後,所談的話,就漸漸的多起來。

半是興奮半害羞

他們互訴鄉愁,最後談到了現在,謝小姐默默地低下了頭,害臊的感覺,又爬上了她的心頭。

「改天,有機會我再來看妳,同我的妹妹一道來,妳好好的休養,不要著急」。謝文看出了她的窘態,為了不使她難過,起身向她告辭。

「姑姑也到台灣來了?」她感到在台灣還有她的親人,又興奮起來。

「是的,她也來了。」

「請你代問她好。」

「我知道。」

謝文離開了病房,謝小姐的內心浮起了興奮與害羞的心理,她興奮的是:自己又多了兩個親人在一起,今後又多了些照應。害羞的是,自己現在從男士變成了小姐,多難為情。

真險,我國外科醫生手中創造出來的千金謝小姐,險些演出了一幕,「當面不認親人」的戲。(二)

【1955.10.14/聯合報/03版/第三版】
謝尖順小姐經過八月卅日那一次決定性的手術以後,她的主治醫師呂藤彬,為了進一步的證明,她的女性生殖機能,是否確已完全,能否有做母親的希望?於是,徵得了張先林博土的同意,決定請自由中國婦產科權威醫師李士偉博土,給謝尖順小姐作一次詳細的檢查。

婦產科名醫會診

李士偉博士接到了外科方面的會診通知單,便召集了他的助手,在呂樺彬醫師的陪同下,到了謝小姐的病房。

這是九月中旬的一個下午,時針已指向三點,窗外的細雨濛濛,這實在是一個好睡的下午,因此謝小姐正迷矇著午睡的甜蜜中。

「謝同志,醒醒」!是病房護理長輕聲的呼喚。

「嗯–」她半睡半醒的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沉然睡去。

「謝同志,快起來,醫生來看妳」。護理長使動地推了她一把。

「做甚麼」?她睜開惺忪的雙眼,看見護理長手?拿有她的病歷,主治大夫呂樺彬堆滿徵笑,頻頻的用英文和幾位陌生的醫師交談。她看到了這情形,很有禮貌的坐了起來,揉了揉眼睛,等待著醫師們的檢查。

能夠做母親嗎?

約摸過了二十分鐘,呂大夫停止了談話,走向她的床邊來:

「把衣服解開來讓李大夫給妳檢查」。呂大夫半命令式的吩咐。

屋子?歸於寂寞,李博土和他的助手們,運用著各種婦科方面使用的器材,異常仔細的檢查她的生殖機能。

足足有五十分鐘,李博土才含著微笑,結束了工作。

又是一陣英語對白,醫師們滿懹著愉快,離開了她的病房。

這一次檢查的結果是:謝尖順小姐變性巳經成功了,不過她能不能夠做母親,目前尚難作定論,因為她變性成功不久,生理上雖已成為小姐,可是由於幾年來的病榻生活,經過幾次大的手術,她的身體相當孱弱,女性的月紅,雖然也有了,但是為量不多。

注射女性荷爾蒙

要使她能夠做母親,在她的身體內,還需要依賴女性荷爾蒙的幫助,便她的月紅如一般的女性一樣。醫師們為了達成這一目的,雖然在軍醫院衛材補給上,沒有女性荷爾蒙這一種藥品,但是為了她變性治療的十全十美,為了在醫術研究上獲得更偉大的成就,不惜掏腰包想辦法,替她購置這種藥品。

內此,在謝小姐的治療過程中,自過李士偉博士的檢查以後,又多使用了一種藥劑,這就是女性荷爾蒙的注射。

國防部人事服務處於謝尖順變性成功後,特地撥了一千元新台幣送給謝小姐,為營養和服裝的費用。

這筆經費,在九月下旬的時候,就送到了陸軍第一總醫院,由醫院方面負責保管支用。

是中秋節的前夕,醫院?負責主管是項經費的負責人,到了她的病房,徵詢他有關於這筆經費的支用意見。

贈款千元治女裝

「謝同志,好些了嗎」?主管同志凡隨時向她寒喧。

「沒有什麼,不過傷口有時還稍有點不舒服」。這一天她的情緒顯得異常好。

「妳需要點什麼東西嗎」?

「公家有得吧,有得穿,有得住,我已經很滿足了。沒有什麼需要,謝謝妳」。

「妳不想做兩套新衣服穿嗎?」

「你看」,她指指身上深藍色的病服說:「公家發的衣服,不是很好嗎?」

「我是說.妳將來健漿恢復,需要出院時,應該做兩套好的衣服妳知道嗎」?

「出院,還早呢,以後再談」。

「妳得早點準備,不要到了臨時來不及做」。她考慮了片刻說:「我沒有錢」。

「錢嗎?妳不用著急,最近國防部已經送來一千塊錢,專門指定給妳使用」。(三)

【1955-10-15/聯合報/03版/第三版】
她打開抽屜,從病人用的床頭櫃裡,掏出了半包新樂園香煙,一盒火柴,順手遞給這位同志一枝,自己也取了一技,含在嘴上,並且先為這位同志燃上煙。這時,她的臉上浮起了喜悅的光,興緻勃勃的微微移動了她的身子說:「真的嗎」?

「誰會來騙妳」?

「那麼,可不可以請替我做幾件便服」?

「甚麼樣式的便服」?

「我要做幾件襯衣,買幾條卡其布長褲,如果有錢多,我想買雙皮鞋,幾雙襪子」。

聞道代購旗袍料
歡顏頓鈦生嬌嗔

「是不是購幾件旗袍料呢」?

「為什麼要做旗袍」?她不高興的說:「我不要」。

「妳現在已經是小姐了,做小姐的當然要穿小姐的衣服。」那職員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

「錢是上面送給我的,我高興做甚麼就做甚麼,你們為甚麼要為難我」?這時,我們的謝小姐,已經要起小姐牌器來了。

「當然,錢是送給妳的,妳有權處理。但是,我是為妳著想,妳不能老是穿著男裝,要給別人笑話的」。這位同志委婉的勸導她。

「這有什麼可笑的,我已經穿了三十多年的男裝,你要我現在穿起女孩子的衣服,我的老同事見了,我怎麼好見人」?

「人家都知道了妳的情形,不會笑妳的」。

「我說不就不,你做旗袍,我不要,你自己穿好了」。

有意栽花花不發
無心用錢錢封存

眼見如此情形,這位同志怕她真正發起脾氣,也怕她難受,便改換了口氣說:「妳既然不願意,我不好勉強妳,好吧,我們以後再商量好了。妳不要生氣,好好的保重身體」。

「……」她默然不作聲,只聽著這位同志的腳步聲,漸漸地消逝在房門外面。

這一千塊錢,現在依然原封未動,存在陸軍第一總醫院,醫院裡保管這筆經費的同志,準備再等一個時候,用多種的方法去說服她。

好奇,是人類的天性,更何況這是一個男人變成女人的奇事呢。

自從八月三十一日本報刊出謝尖順接受大手術變性成功的詳情報導後,使得許多獵奇的人,都思一睹謝尖順小姐的廬山真面目。

在這一段日子裡,負責主管陸軍第一總醬院新聞發佈的同志,真是費盡了唇舌,傷透了腦筋,忙不暇接,攝影的,採訪的,每天都有。

把者展開新聞戰
歡睹廬山真面目

記者們有些採用正面戰術,直接找謝院長,政治室郭主任,以及主管新聞發佈的同志,要求攝影,採訪。工作人員沒有辦法,祇好運用擲球戰術,院長推政治主任,政治主任推新聞發佈的同志,新聞發佈的推院長,如此推來推去,不了了之。有些則採用迂迴戰術,有找醫師的,找白衣天使的,目的都在獲得一些有關謝小姐的進一步新聞。

某日,一位西裝畢挺的青年朋友,手持一封介紹信來醫院,表示願意以三千元贈送謝小姐,條件是給與他和謝小姐一次長談的機會。

有幾次,台北某團體到醫院去慰問謝小姐,帶著一份慰問品,說明要直接送給她。

一位某報的讀者,真是想得週到,他覺得謝尖順的名字,不像小姐,同時有點俗氣。因此寫了一封投書,擬好三個名字寄給報館,建議有關單位,給她更名。他所擬就的三個名字是:謝順、謝綺芳、謝雲。

還有某機關的兩位女職員聽到謝尖順易弁而釵的消息後,自己掏腰包,購置了兩件華貴的衣服,要求直接贈給她。

春潮帶雨晚來急
懊悔變作女兒身

但是,不管他們是為了關心,或是為了獵奇,費盡各種心機,欲一睹謝小姐的芳容,結果呢!醫院方面為了顧慮謝小姐身心的健康,不得不使這些人乘興而來,敗興而返。

四十多天來,儘管謝小姐在心理上,仍然不願做女人,覺得做女人,實在不舒服,但是,在她的生理上,卻無法抗拒做為一個女人的事實。

當她變性成功後的一個星期的傍晚,她突然覺得身體怪不舒服,頭昏昏沉沉的,週身軟綿無力,原來這是月紅的先兆,她足足地苦了四個小時,排泄了兩次,但為量極少。

以後,平均每隔一週,紅汛總要降臨一次,紅汎的時間,最初是半天,慢慢地增加到一天,自從接受女性荷爾蒙的注射以來,已延長到了三天,紅汎的量也一天天地增加,如此不正常的來去,她真是吃到苦頭了。(四)

【1955.10.16/聯合報/02版/第二版】
注射女性荷爾蒙,也是一件苦事,她曾表示:針插在體內的痛苦還在其次,眼看自己的身體,一天一天地在起變化,她實在有點心。如今,由於女性荷爾蒙的功能,她的乳峰已日形隆起。

召開病歷研究會

「謝同志,請隨我來」。

「到那裡去」?

「醫生說:請妳去參加他們的病歷研究會」。

「參加做甚麼」?

「讓醫生們研究一下妳的病」。

「我不去」。

這是在本月初旬,一個週末的上午九點鐘,看護士跑來找她,要她去參加該院外

科醫生的病歷研究會,她還是老脾氣,不願見生人,拒絕了看護士的邀請。

那天上午,在陸軍第一總醫院的病歷研究室裡,為了讓更多的外科醫生,明瞭謝尖順變前後的經過,早在三天以前,已經發出了請帖,邀請台北各公私立醫院的外科醫生,參加這一次盛會,參加之人,較任何一次病歷研究會為多,屋子?擠滿了人,除了台北的外科醫生前來參加外,還有兩位外籍醫生,也攜照相機,應約而來。

只歡喜聽廣東戲

結果他(她)們雖然沒有看到謝小姐本人,但卻看到了謝小姐變性前後,以及各次手術的照片,聽到了有關於謝小姐變性前後的經過,一個個懷著興奮的心情,在會議結束後,離開了醫院,他(她)們對於陸軍第一總醫院的軍醫人員,此次在醫學上的偉大成就,都感到敬佩和羨慕。

×     ×     ×

「謝同志,妳喜歡些甚麼」?一天醫院的一位工作人員,跑去看她,順便和她聊天。

「我甚麼也不喜歡」,她不懂這位同志的意思。

「喜歡看電影呢?還是聽京戲」?

「我都不喜歡」。

「那麼妳究竟喜歡什麼」?

「我喜歡看廣東戲,因為我是廣東人,別的我看不懂。祇有廣東戲看起來,聽起來,比較有意思。」

「妳喜歡抽煙嗎」?

「嗯,我喜歡」。

「妳一天要抽幾支香煙呢」?

「抽一包香煙毫無問題」。

「抽煙對身體不好,妳知道嗎」?

閒來無事吐煙圈

「我知道,但閒著沒事,或是夜裡睡不著,或是心裡不高興,或是身體痛苦時,祇有抽煙才能使我舒服些,我已抽了幾十年的煙,已經習慣,顧不了那麼多。」她很懂得抽香煙的道理,滔滔不絕的繼續說下去:「有時,我吃葷吃得太多,抽一支煙會幫助消化。尤其在當兵的時候,抽煙是一種享受」。

「妳喜歡抽甚麼煙」?

「我賺的錢很少,抽不起好的,不過我也不喜觀抽太壞的,除了公家配售的香煙以外,我愛抽新樂園」。

「妳高興玩些甚麼呢」?

「我不會玩」。

「會下棋嗎?會玩牌嗎」?

「我不懂」。

「妳喜歡做什麼事」。

「我愛做靜一點的工作」。

以上就是我們謝小姐生活的趣味。

接受第四次手術本月中旬的某晚,謝尖順小姐,靜躺在上,點燃了公家配給的中興香煙,悠閒的吸著,窗外的夜色,透進了她的病室,她仰望著天,盤算著以後的日子。

電燈亮了,夜班護理員走了進來說:「謝尖順,明天早上不要吃飯,不要喝水,知道嗎」?

「知道了」,她馴服的回答。

「明天不要吃東西」,她自語著,當護理員離去的時候,她知道明天又將有一新的手術。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但是起床很遲,她儘量地使得自己安靜、鎮定,儀量地使得自己情緒悠閒。

八點半鐘,這護士抬來了一部擔架,她從床上起來,睡在擔架上,闔上了雙眼,讓他們從二層樓房,搬到了樓下,然後被安置在手術台上。(五)

【1955.10.17/聯合報/03版/第三版】
她睜開雙眼,那是她最熟悉的屋子--手術室。白衣天使幫助她步進了D房,躺倒在手術台上。

八點五十分,負責麻醉工作的醫師和護理員,給她做好了局部麻醉,她的下體,漸漸地覺得麻木起來。

九點十分,主治大夫呂曄彬率領著十幾個住院醫師和實習醫師,還有三位白衣天使,到了D房,呂醫師用一半英語,一半國語,和他的助手在講述著她的病歷。

過了十分鐘,張先林博士也來了。他像戰場上的指揮官,指揮他的所屬,展開了工作。

取出腹中的瘤

兩個小時,就好像兩個世紀那麼邊長,她看看醫師們緊張嚴肅的臉蛋,聽著刀叉扣人心弦的聲響,她覺得在她的傷處,有著不少的鮮血在流,雖然由於麻醉劑的功效,她不會感到痛楚,但是這滋味仍令人難受。根據以往手術的經驗,她知道:唯有忍耐,才是唯一的良方。

十一點十分,她被送回了病房。

這一次手術,是醫生們經過了幾次的討論和研究才決定的。

原來,謝尖順小姐自從八月卅日那天動過一次決定性的手術以後,雖然她已確切地具備了一切女性的機能,但是她的陰道卻祇有中指那麼大,為了她的未來,醫生們認為:實在有擴大的必要,同時,幾年來,謝尖順小姐的左下腹,隱然有塊東西存在,這一塊東西存在體內常感覺不適,有時甚至發痛。因此,醫生們在這次的手術中,不但做了陰道擴大的工作,同時還從她的左下腹取出來一塊類似瘤的東西。

胸圍達三十四吋

雖然,各報刊雜誌對於謝尖順小姐的報導,時有所見,並且刊載過她變性前後的兩張照片,甚至還像描繪世界小姐似的發表過她的身材體重等等。然而,非常顯明的,這仍舊不能滿足好奇者的心理,為甚麼呢?因為這些描繪出來的事實,多從傳說或想像中得來,多少總有一些出入,所以使得許多人,對於謝小姐的一切,仍舊有謎樣的感覺。

在陸軍第一總醫院對於謝小姐變性前後的公報及照片沒有發表以前,據記者採訪所得,特地提出來,以解決人們的謎樣的感覺。

謝尖順小姐目前的身長是一六四公分,體重在經過八月三十日那一次手術後,本月初旬的體重記錄表上已減輕為一○四磅,胸圍達卅四吋。

她目前仍蓄著男性的髮式,她不喜搽凡士林,一頭秀髮,很自然的生長著。每個月理髮兩次,每次都是由醫院裡指定理髮技工到她的病房,為她剪理。每次理髮的時候,她不願讓髮絲留得太長,總是要剪去一段。

可梳赫本式髮型

雖然有人向她建議,讓頭髮留得長一點,但她總不願意,因此她目前的頭髮,仍如以往一樣,保持著約五英寸長的紀錄。她的秀髮,很適於「赫本」式。

她有一對大大的眼睛,當她凝視的時候,眼睛充滿無言的惑力。那淡淡如新月的眼眉,如加上人工的修飾,襯托看那雙大大的眼睛,是夠美的了。

她的鼻樑正直,唯鼻孔稍嫌上翻,假使,美容的技師,能夠給她一個機會,一定可以補起先天的小缺憾。

那張小嘴,就如同小說裡所描述的是薄薄的嘴唇,由於施行幾次手術及營養的不充足,略呈紫色,如果能夠注意營養,或是塗上口紅那麼她的櫻唇也是夠迷人的。

她的臉型修長,看去有點兒貧血,就因為這樣,一種白淨的感覺,使得她具有古典女性的姿色。

十指尖尖,指甲雖然留得過長,但由於她喜潔淨,沒有一絲污垢。

異常白嫩的皮膚

皮膚是異常的白,異常的嫩,雖然她已是一個臨近中年的小姐,但是卻比一般少女的皮膚來得漂亮。

有一天,她曾半是含羞半是驕傲地,當著一位白衣天使的面對一位男同志說:「你看,我的皮膚多白,多軟,沒有她們(指一般小姐)那樣健康」,從這一句話裡,一方面可以知道謝小姐的皮膚是夠漂亮的,另一方面也可知道謝小姐對於她自己膚色的美,存有一種「孤芳自當」的驕傲。

謝小姐的體態,是屬於林黛玉型的,雖然沒有林黛玉那樣多愁善病。多年來的戎馬生涯,經歷了多少風暴,已磨練得她的心情異常堅實,這?所說的黛玉型的,是指她身材的嬌小。(六)

【1955.10.18/聯合報/03版/第三版】
「各位同志,今天下午三點多鐘,香港目由影星黃河、林翠、丁瑩,和自由影業公司總經理黃卓漢,導演莫康時,決定到醫院裡來慰問你們」,十月十三日上午將要下班的時候,醫院廣播器?傳出來這一個消息。

這消息,給甯靜的醫院帶來了熱鬧,給寂寥的病室,帶來了歡笑,也給我們的謝尖順小姐,帶來了愉快和苦悶,愉快的是:這天下午,她可以聽到明星的表演,苦悶的是:她恐怕仍沒有機會一睹明星們的豐采。

「一個好機會,又要錯過了」,她自語著,很惋惜似的:「要是我患別的病住院多好,我可以親眼見到明星們的面,甚至明星們會跑到我的床前,握著我的手,向我問好,但是偏偏自己的身體不爭氣,得我不敢去看他們」。

自由影星來慰問

當天下午三點四十分,陸軍第一總醫院的病房,像春風飄過似的,響起了一烈的笑聲。爭看影星的人潮,隨著影星湧進了每一個病房。腳步聲敲著樓上的地板,經過了謝尖順小姐的屋子,她悄悄地從床上起來,雙手扶著房口,靜聽室外的一切。

「我是黃河,這次因參加國慶大典和拍攝山地姑娘的外景,回到祖國,特地跑來看你們」。

「我是林翠,廣東中山人,是自由影業公司的演員,今天來看你們覺得很榮幸,來,讓我們握握手,好嗎」?

「我叫丁瑩,今天來看你們,希望你們早日康復,重上前線」。

掌聲像春雷般響起。

鄰室飄來明星們自我介紹的聲浪,以及病友們歡迎明星們熱烈的掌聲,聲聲飄進謝尖順小姐的病室,她分享了這份愉快,心?也覺得分外高興。

隔窗編辮姐妹花

聲浪漸漸消逝,謝小姐回到床前的窗口,手托窗沿,眼睛投向窗外,在柏油舖成的道上,平日是行人稀落,今天卻擁擠不堪。

「也許,她們會走這裡經過」,她在想:

一刻鐘後,人潮擁向病房的出口,謝小姐的心情,也隨著緊張。她凝視人潮的移動,發現她熱悉的指導員,引導兩位人們爭看的小姐,和一位先生,向醫院的中山堂走去。「這三位大概就是明星了」,她心?料定那位穿茄克的先生,大概就是黃河,但那兩位小姐,究竟那一位是她的廣東老鄉林翠?那一位是丁瑩呢?

「林小姐,朝這邊定」。正在謝小姐狐疑難解之際,引導明星的指導員在招呼著,林翠小姐側了側身,謝尖順小姐注視著這動作,若有所悟的認出:那位著灰色毛線衫,條子長褲,身材瘦長的小姐當是林翠,那位身材矮小,穿藏青色短大衣的小姐,一定是丁瑩了。

她懷著滿足與喜悅的心情,目送人潮消失在前面活動房屋的走道上。

有伴同房慰寂寥

陸軍第一總醫院的醫術和設備,在全國軍醫院甚至公私立醫院來說,可說是首趨一指的。因為這樣,雖然醫院的病床為數不算少,但仍有人滿之串。最近總醫院為了救治一位病重的戰士,在病床客滿的情形下,經多次考慮的結果,迫不得已祇好將這位戰士送到謝尖順小姐的病房安置。

這位戰士被送進她的病房後,她不再像以前的寂寞,雖然兩人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屏風,雖然兩人之間,很少有交談的機會,但是病友的呻吟,病友的夢囈,都給她一種有伴相陪的感覺。

心懷側隱侍湯藥

謝尖順小姐的心地是善良的,她有深厚的同情心,她懂得一個病者的痛苦。每天,當這位戰士因病重而需人照料的時候,不管是白天或是夜晚,她都會自動地去幫助他。

開飯的時候,當白衣天使忙於工作,而沒有空閒來照顧這位病重的戰士時,她會走向他的跟前,用湯匙,一匙一匙地,很有耐心地,餵著躺在病床不能動彈的他。

洗臉水來了,一把毛巾,輕輕地為他抹臉上的污垢。他口渴了,一杯開水,慢慢地送進他的嘴。

晚上,她會為他掛上蚊帳,蓋上被子,清晨,她會為他收拾起帳子。總之,祇要病友需要人照料的時候,她總會不辭勞苦的。(七)

【1955.10.19/聯合報/02版/第二版】
這是一件令人驚異的事:兩個星期以前的清晨,秋陽照射在深綠色的活動房屋頂上,反射進謝小姐的病房,窗前的棕櫚,隨著秋風,婀娜多姿地飛舞,廣播器?播送著一隻迷人的「維也納森林」舞曲。謝小姐佇立窗前,在這種秋的氣氛中,一陣陣的思緒,爬上了心頭。

「為了今後的日子,我該學習點甚麼」?她的內心感到空虛,她在幻想:「如果,我能識字多好,以後找工作也比較容易」。她自語著,一個未來的遠景,浮現在她的眼前。最後,她決定利用目前寂居的時間,開始學習。

「誰肯教我呢」?她又在徬徨。

每日讀書習字

「替妳打針」。房門開處,一位白衣天使出現在跟前,她記起了不久以前,這一位熟悉而熱情的護理員,曾經自告奮勇的鼓勵她讀書,同時顯意給她幫助。

「×小姐,妳能不能教我讀書識字」?她興緻勃勃地說出心底的希望。

「可以,祇要妳願意」,白衣天使的臉上,浮現愉快的笑容。

「謝謝妳」。她搓著雙手,很感激地點頭致謝。

「等一會兒,我給妳準備紙張和筆墨,抽空便來教妳」。

她的天資聰慧,記憶力眼強,在白衣天使殷勤的教導下,她每天要認十個單字,懂得十個單字的各種意義和用法,同時,能夠默記每一個單字的寫法,她除了依舊為醫院做敷料的工作外,每天總要抽出四個小時,用護理員送給她的鉛筆和練習簿,仿照護理員為她書寫的範本,一筆筆的練習。

嘆過去等閒虛度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她的求知慾,也是一天天地燃熾得更旺。她進步很快,每天十個單字,經過了一個星期後,漸漸地覺得不夠了,護理員隨著教她每日學更多的單字。

起初,她學著描繪一個筆劃稍多的生字,一筆筆地要化上一分鐘的工夫,而今,她對一個生字,祇需看一眼,就可很快的寫出。

兩星期以來,她已能熟記兩百多個單字,不但懂得它的意義,同時還會很熱練地寫出來。

「要是家庭環境好,或者在當兵的時候肯用心學習多好」。最近,她很惋惜已往空度的時光。

的確,謝尖順小姐,假使在幼年的時候,能夠讀書,或在當兵的時候,肯去學習,那麼,現在的她總可以看報及寫普通的信了。

但她現在能夠自覺,從頭苦幹,我們可以深信「皇天不負苦心人」,她總有成功的一天。

打算開設女裝店

每一個人,都關心自己的前途,謝小姐當然也不例外。

由於她有通做小生意的經驗,覺得將來做生意也一樣的可以有益於社會,她希望自己能夠經營一所商店。但是經營什麼好呢?她繼續想著:「百貨店,我不懂各類貨品的品質,容易上當;餐廳,茶室嗎?我不會應酬顧客……女裝社,噯,對了!開一爿女裝社,請幾位技師,訓練一些失業的姊妹或兄弟,我自已也跟學習,用每一個人的勞力,謀取每一個人的生活」;她想到這裡,高興極了。

至此,謝小姐已打定了她來日生活的主意,但尚有一個困難,那使是如何去籌措資本?另一方面,謝小姐也正在等候有關方面對她將來的安排。

軍友總社贈旗袍

本月十七日上午,一位身穿黃色卡嘰衣服的中年人,踏進了陸軍第一總醫院的護理辦公室。

他向白衣天使問訊:「謝尖順小姐,是住在這兒嗎」?

「沒有」,白衣天使望著這位陌生的來客,照例不承認有這麼一個人住在醫院?。

「小姐,我是來給她送衣服的」。他指了指左手拿著的一包衣服,向他們解釋。

「甚麼衣服」?白衣天使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物品,改變了語氣說。

「旗袍」。他將手裡拿著的物品,遞給白衣天使們審視,以證明他的來意。

「是那兒送來的」?白衣天使接過了衣服,一面詢問著來客的身份。

「是軍友總社送的」。(八)

【1955.10.20/聯合報/02版/第二版】
由於好奇心的驅使,白衣天使和醫生們,爭睹軍友總社贈送給謝尖順小姐的新裝,一利那間,甯靜的辦公室,擠滿了人,紛紛品評這兩件旗袍的式樣和色澤。

「樣式太摩登了」。

「顏色可惜淡了一點」。

「不,這顏色恰好適合於她這種年」

「衣領太高,太硬,穿起來怪不行服。」

「喂,妳先試試看」。

大家只顧品,軍友總社的來人被冷落在一旁。

軍友總社贈給謝尖順小姐的旗袍,是由衡陽街上海中國服裝社承製的高高的硬領,纖細的腰身,製作這兩件新裝的技師們,是費了一番心機的,他們以為軍友總社又是要送給來台訪問的明星之流,所以做來特別賣力,但如果知道這是為中國的克麗絲汀縫製的,他們也許不會向軍友總社索取每套五十元的工資了。

不反對穿旗袍了

兩件旗袍的顏色,都是淺灰的,穿起來淡雅大方,樸素美觀,軍友總社為了這兩套衣服,花費了好幾百塊錢,還是特地請社中的女職員去選購的。

約摸過了二十分鐘光景,白衣天使代替謝尖順小姐謝過了軍之總社的關照,請來客在辦公室稍事休憩,才攜著衣服,踏進謝小姐的病房。

「謝同志」,白衣天使微美著拿起了手中的衣服對她說,這是你的衣服」。

「甚麼衣服」?她懷疑的望著。

「旗袍」。

「誰的」?

「妳的」。

「誰送的」?她從白衣天使的手中,將衣服帶了過來,半是含羞,半是感激的詢問。

「軍及總社」。審視了一衣服擱在床前的簽子上說:「請代我致謝」。

「穿穿看,好嗎」?

「身體不舒服,改天罷」。這次她沒有反對穿旗袍,也沒有以前怕穿旗袍的嬌嗔了。

每日五次營養餐

時間過得很快,謝尖順小姐經過本月中旬一次陰道擴張手術後,創痕交逐漸平復。

醫院為了使她能夠早日康復,除了在治療上,特別注意以外,同時對於她的營養也很購究。

每天清晨七時卅分,第一次營養,是一大碗富有營養價值的牛乳,或豆漿,另有一塊奶油麵包,上午十時,第二次營養,有時是藕粉,有時紅豆湯,有時是肉絲麵。中午一頓稀飯或是麵條,間有蔬菜,雞鴨蛋,牛肉,豬肉,或是雞,鴨,魚等。第四次營養,是下午三時,與第二次的大同小異。最後一次在五時卅分,營養份量與中午略同。

她每天享受著醫院給她準備的半流質的營養,可是,由於體質遞變以及沒有運動,消化力欠強,使得她對於營養不能全部接受。(九)

【1955-10-21/聯合報/03版/第三版】
謝尖順如何由一個馳騁疆場的大兵,搖身一變而為一個窈窕的淑女?在一般人的心目中,認為這確是一件今古奇聞。在陸軍第一總醫院對於她的全部診斷以及治療經過沒有公諸社會以前,雖然根據各報刊雜誌的報導,可以獲得一些殘枝斷葉的概念,但是,總不能滿足一般人好奇的慾望,因此,這一個「謎」,始終存在每一個人的腦海。

記者為此特走訪醫學界人士,就醫學的觀點,報導一些常識的概念,至少可以使關心謝尖順小姐的人,多一層認識。

在男女性別之外,還存在有一種半男半女,亦男亦女,不男不女的兩性畸形人物。這一種兩性畸形人物,俗稱為陰陽人。

陰陽人的種類很多,概括的區分有兩大類;一為真性陰陽人,一為假性陰陽人。

原是真性陰陽人

但是真性和個性陰陽人的分別,不要說普通人無法區分,就是經驗豐富的醫生,也有撲朔迷離的感覺。

至於謝尖順是真性陰陽人,還是假性陰陽人?這個「謎」應該等待陸軍第一總醫院的診斷和治療報告公布以後,方可分曉。不過,當她在台南某醫院療養的時候,雖然經過一次剖腹探查的手術,仍未獲結論,卻是事實。據某些醫學事家說:假性陰陽人,除了在組織學的檢查上,可以得到結論以外,其他無論在外觀,舉止,形態,生理,心理……各方面仍然是真假莫辨。

據記者採訪所得:謝尖順小姐和美國大兵克麗絲汀一樣,是一個真性的陰陽人。

家住潮州石坑鄉

最近,謝小姐的病室內出現了兩位常客,這兩人是醫院裡的看護士,都是廣東潮州同鄉,他們以鄉音聊天,非常投機,謝小姐的心實也增加了不少溫暖與安慰。

是一個風清月淡的晚上,兩個老鄉辭去後,由於鄉愁的縈繞,謝尖順展開了回憶的網:

廣東潮州石坑鄉,四面環山,村前村後,有四季常青的樹,鄉人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地過著平靜,樸實,融洽的生活,像過去全中國所有的農村一樣,度著和平的漫長府歲月。

石坑鄉住有一戶姓謝的人家。耕耘著祖宗遺留下來的四畝薄田,雖然收入有限,但他們安貧樂道的天性,生活一樣過得很愉快。

四口之家忙農事

謝家祗有四口,年長的夫婦和年輕的兒媳。在農忙的時候,父與子有說說有笑地,唱著山歌,辛勤地活躍於山崗、菜圃和田野。婆婆在家?,燒茶煮飯,媳婦負責牧牛,一有空閒,也撩起了褲腳,赤著足,幫著公公和丈夫幹活。

生活像一塘靜止的水,春去冬來,沿習著世代相傳的生活方式,沒有波浪。

民國六年間,媳婦的肚子,漸漸地膨脹起來,父親謝初,母親周氏,兒子謝文亮,大家看顧著媳婦劉氏,每一個人的內心都充滿喜悅和苦悶。

懷孕合家歡

喜悅的是:在不久的將來,這個家庭將有一個新人出現,老一代抱孫情切,謝文亮將獲子息;苦悶的是:孩子出世後的費用,在沒有積蓄,僅夠生活的謝家,的確是一個難題。

經過了幾次家庭會議,最後決定,俟這年秋收以後,謝初帶著謝文亮,湊集幾個本錢,第一次出遠門到汕頭去,經營小本生意。

運氣不壞,在這年年底,當城?頭的人,已在熙熙攘攘準備過新年的時候,他們也置辦了一點年貨,買了一些嬰兒出生需要用的布料,回到石坑鄉。(十)

【1955.10.22/聯合報/03版/第三版】
民國七年一月二十四日的晚間,天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大地是漆黑的一片。

謝文亮的太太王氏,用過晚飯以後,腹中陣陣的痛楚,使她預感到一個幼小的生命,即將降臨。於是,她將廚房的瑣事,交給了婆婆,走回自己的臥室。

婆婆快地料理好家務,生起了爐子,熊熊的火光燒著一瓦壺熱水,她奔向媳婦的屋子,頻頻問候情況,同時用慈和地口吻,告訴媳婦一些生產的經驗。

公公點燃了他屋子裡的煤油燈,啣著旱煙斗,靜聽著隔壁媳婦房裡發出來的陣陣呻吟,輕吐著煙圈,內心充滿了緊張和快樂。

丈夫被婆婆拒之於門外,室內呻吟掙扎的聲浪,使得他異常不安,關心、憐惜、欣慰揉合成的情諸,充斥他的心靈,他不自禁地在房門外邊,來回的踱著。

一個男孩的誕生

「呱!」是嬰兒墮地的哭聲。公公和丈夫不約而同的跑在媳婦的門前,屏氣凝神,等候著消息。

「是一個男孩」;過了約半個小時,婆婆才含著滿臉微笑,從媳婦的屋子裡出來,告訴他們這一個興奮的消息,父子倆就好像中了獎似的,相對發出會心的笑容。

「孩子怎樣,孩子的媽呢?」文亮問母親。

「孩子白淨淨的,就像一個女孩,不過較柔弱一點。母親平安」。婆婆興奮而驕傲的回答。

謝家人丁不太發達,謝初祇有謝文亮這麼一個獨子,如今做了祖父,他心境的愉快,是可想而知的。

三朝之日宴鄰里

為了慶賀小生命的誕生,謝花費了去年從汕頭城裡做小生意賺回來的錢,忙了兩天,在孩子滿三朝的那天,邀請了同姪的長輩和晚輩,以及鄰居,為孩子做三朝酒,並煮了好些紅蛋,分贈來客。同時敦請了村中識字的本家,為小生命取了一個名字,叫做尖順。

日子旋又歸於平靜,雖然謝尖順的誕生,的確給她的家?,帶來不少的歡樂,但是農家的生活,不能有過多的休閒。

一家子依然耕種著自己的土地,所不同的是由於多了一口人,家?也多了一重負擔,因此,他們日常的工作更形緊張,除了耕種的土地以外,還儘量的抽出時間,幫著別人做活,賺幾個工錢,貼補家用。

生父遠航葬魚腹

同年十月,文亮為了孩子的前途,知道要使孩子將來光宗耀祖,必須讓孩子讀書,要讀書就要有錢,他根據自己的認識,一方面在鄉人的鼓勵下,決計到外洋去求發展。

他辭別爹娘和妻兒,在十月初旬,離開了土生土長的故鄉,和從未分袂的家人,駕著一葉風帆,向遙遠的新嘉坡駛去。他幻想著到異鄉去淘金,他想著兒子美麗的前途,雖然離鄉背井的情緒縈迴於他的胸際,但好夢終戰勝了鄉愁。

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往往是無法預測的,謝文亮的遠航,誰料到竟成永別呢?在他的離家赴新嘉坡淘金的途中,海上的巨風,殘酷地吞噬了這個懷著黃金夢的遊覽客,船翻了,謝文亮也葬身魚腹。

賣掉祖產遷汕頭

謝初獲悉兒子的惡耗,這惡耗給全家帶來震懾,更給謝尖順母子,帶來了慘痛的命運。

謝初夫婦懷著老年喪子的心情,賣掉了祖產,攜著弱媳幼孫,在謝尖順滿週歲後,離開了石坑鄉,遷居汕頭。

在城裡,他們買了一個舖面,經營小本生意。

謝尖順的母親,幫著公公婆婆,一面做生意,一面撫養孤兒,生活雖然談不上寬裕,但是粗衣淡飯,還勉強可以維持。

就這樣,秋來冬去,眼看著謝尖順由牙牙學語,漸漸長到了六歲。(十一)

【1955.10.23/聯合報/03版/第三版】
謝尖順雖然於出生後不久即成為無父的孤兒,但卻因此更得到祖父母及母親的疼愛。他從小沉默寡言,個性很強,外表看起來溫文爾雅,但逢到鄰童欺侮到他頭上的時候,便毫不遲疑的奮起抵抗。

六歲那年,一天下午,謝尖順佇立在大門屋簷下,看鄰居兒童們嬉戲。

不甘雌伏鬥頑童

「那是一個沒有父親的小孩」,年齡較長的一個頑童挑撥他。

「不!他根本就沒有父親。」

頑童們的譏笑愈來愈不像話,難堪的言詞像針一般地刺痛了謝尖順,心頭不禁燃起了怒火。

「丟那媽!」他平日不喜歡罵人,現在卻抑止不住了。

忽然一顆石子飛到他的身上,於是他和這群頑童展開一場搏鬥,他的身體本來很脆弱,怎能敵得過他們大夥兒?他被打傷了,哭聲驚動了母親。

天下的父母,誰不疼惜自己的兒女,謝尖順的母親看到兒子被群毆負傷,氣憤不過,終於打了那些頑童。

頑童們一個個哭著散去,接著糾紛來了,頑童的父母紛紛到謝家,大興問罪之師。

母親被鄰人打死

三句話不對勁,眾人拳腳齊施,這天,剛好祖父因為跑生意不在家,結果,母親被毆得遍體鱗傷。

傍晚,謝尖順的祖父回來,看見躺在床上痛楚萬狀的媳婦,臉色慘白,呼吸困難,他著急了。

當夜,媳婦被送進了醫院。

天下的事情,真難逆料,只過了兩天,謝尖順又輪到失母之痛。

媳婦住院所化去的醫藥費,以及善後的埋葬,用罄了謝初多年辛勤得來的一點積蓄,生活又陷入困苦的境地。

謝尖順長到七歲的時候,祖父很想送他去上學,但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為了生活,他不但不能讓孩子獲得讀書的機會,反而叫孩子幫著料理家務和做小生意。

大街小巷賣零食

就這樣,謝尖順每天清晨起床,用過了早飯,頭頂一筐包子之類的食品,走向街頭巷尾,大聲叫賣,將掙來的錢,交給祖父,補助這一家三口的生活。

謝尖順一晃到了十二歲,早春的一個清晨,一個身穿土布衣服的農人,傴僂著腰,走進謝家的門,農人的後面,跟著一位身材小巧的女孩。

女孩有著一副清秀的臉蛋,大眼睛,兩個淺淺的酒渦兒,潔白的牙齒,模樣兒倒逗人喜愛。

她的腦後,拖著一條長辮子,上身穿的是綴滿補丁的褪色藍布短掛,下身穿著一條青色長褲,初春的天氣寒意猶濃,她卻是赤著雙足。

她手裡挾著一個花布包,包裡藏著幾件隨身的衣物,緊跟著農夫的身。

討來一房童養媳

像鄉下人初進城似的她東張張,西望望,因為媽媽臨別時告訴她,她將在這個人家生活下去,這兒是她未來的家,她仔細打量屋子裡的設備,繼將視線投向屋子的主人。

當她的視線觸到謝家婆婆,老婆婆慈祥的笑容,也正朝著她凝視,她含羞的低下頭,緊依著農夫,將指頭擱在嘴唇邊,不自覺地赤著的腳,在地上劃一些不知名的圖型。

「謝老伯,您好」,農夫招呼著謝尖順的祖父。

「好,張大哥,你來了,請坐」。謝初擱下了手中的工作,迎著名叫張大哥的來客,謝家婆婆倒了兩杯茶放在桌上,來客沿著桌邊的凳子坐了下來。

他們寒暄著,互訴近況。

「孩子給您帶來了」。他指了指身邊的女孩:「過來,小妹,這是妳的公公。」

張大哥用過了中飯,把女兒留給了謝家。從這天起,謝尖順的家裡,又多了一個人,這是因為謝初為了傳宗接代,經過友人的介紹,收養了張家的這個年幼的姑娘,為謝尖順做童養媳。(十二)

【1955.10.24/聯合報/03版/第三版】
張小妹和謝尖順一樣不愛講話。每天從早到晚,她默默地聽從婆婆的吩咐,燒飯、洗衣、掃地,做得非常勤快,很得老人的歡心。

她比謝尖順小五歲,這兩個孩子雖然平日不常交談,但他們幼小的心靈?,已有著一種相互的默契,眉目之間表示出相互的關切。

重返故鄉業長工

謝尖順十四歲的時候,一家四口雖然終年忙碌,但是由於附近土匪作亂,生意一天比一天不景氣,到了後來,生活漸漸感覺難以支持,祖父覺得長此以往,不是辦法,幾經考慮,決定離開汕頭,一家老少口到闊別多年的故鄉。

在同族兄弟的幫助下,他們覓到幾間棲身的住所。祖父謝初幫人家做工,尖順獲得一個長工,童養媳幫人家牧牛。

潮州附近的土匪,也越來越兇,有好幾千人之眾,聲勢浩大,魚肉鄉民,一向和平安靜的農村,生活發生了激變。

石坑鄉為防範土匪的擾亂,他們準備了些武器,編組了一些莊丁。

參加本莊自衛隊

謝尖順在這樣的環境裡,得到同村長輩的教導,學會了打槍的技術,雖然他是一個文靜的少年,但對於槍卻有著莫名的愛好。

他在全莊壯丁的編組下,成了自衛隊的一員,白天幫著東家幹活,夜裡守衛莊子。

民國廿五年,謝尖順長到十八歲了。

這時,第二師的軍隊,駐紮在潮州一帶,負責維持地方的治安,同時擔任清匪的工作。

石坑鄉駐了一個營。謝尖順的東家紮了營,他對這種方式,就不勝嚮往。

在部隊駐防石坑鄉的四個月中,謝尖順不需要擔任自衛的工作,除了白天幫著東家種田以外,晚上就空閒多了。

大軍紮營剿土匪

他盡量想辦法和大兵們接近,本來沉默寡言的他,因對於軍人生活有著濃厚的興趣,他和大兵們的往來和交談顯得特別勤而密切,他漸漸知道更多的軍隊生活,也懂得了更多的軍事常識,最後,堅定了從軍的志願。

第二師駐防潮州一帶,所負的清剿士匪的任務,經過幾個月的努力,終使士匪瓦解,地方上的治安恢復寧靜。

當該師圓滿達成任務以後,接到了上級的命令,移防他地。駐在石坑鄉的一營,在一個初秋的黎明,整好了戎裝,辭別了莊主,向他們的目的地前進。

這一營開拔前夕,謝尖順從兄弟們的談話和行動中,獲得這一個消息。為了爭取一縱即逝的機會,他跑去見部隊長,要求隨營出發,做一名小兵。同時,希望不要將這件事,告訴莊子裡的人。這是一個熱血青年的要求。

毅然棄家做小兵

這天晚上,謝尖順興奮得一晚沒有好睡,他點燃了如豆的煤油燈,收拾好幾件簡單的行李,從相識的弟兄處借來了一件舊軍裝,穿在身上,燈光反射著他的影子,照在牆上,他的內心,充滿了喜悅和驕傲。

他也想到:到明天,當他隨部隊踏上征途的消息傳到了家裡以後,那撫養他長大成人的祖父母,將是如何的焦急?祖父母為他收養的媳婦,將來又該落得一個如何的結局!人是有感情的,謝尖順想到朝夕相共的家人,他曾經在感情上,有過幾次矛盾的搏鬥,是夜他曾悄稍地離開東家的宿處,回到自已的家門口,來回的踱著,他想敲門進去,告訴家裡他的決定,但他怕祖父母阻撓他,不准他出遠門,不去告訴,又怕家裡人著急。

他在自家的門前,徘徊猶豫了一個多小時。

「走罷!以後再請人寫信告訴家中好了。」他毅然決然地,忍心惜別了他的故居。(十三)

【1955.10.25/聯合報/03版/第三版】
次日黎明,謝尖順隨著部隊離開了故鄉,第一次出遠門,踏上茫茫的征途。

離家後的第三天,他到了汕頭,在城裡紮了好幾天,當部隊由汕頭開拔時,他託軍中的司爺寫了一封信,寄給他的祖父母,告訴這次離家出走的情形,以及自己目前的生活,安慰老人們不必過份為他擔憂。

他是一個好戰士。

在部隊裡,他勤快,熱情,肯聽長官的指導,做起事來從不偷懶,對人和善友愛,很得長官和同事的愛護。

被編入了戰鬥行列,充任二等列兵的職務。

過了兩個多月,他由二等兵升到上等兵,在那個時候來說,他升得夠快的了,由這一點,可以知道他是如何的努力奉職。

第一次作戰經驗隨著部隊的轉移,他的足跡踏遍廣東東南諸縣,當時部隊的任務是清剿山岳間的士匪,維持地方的治安。

一個月淡星稀的晚上,謝尖順隨著部隊,紮營在一個靠山的村落。遠處傳來幾響槍聲,驚醒了正在熟睡的他們。營中的弟兄,摸了摸身邊的武器,屏息凝神,等待部隊長的命令。

「起來,背好武器,在村子的廣場築合」,排長發出命令。

約過了一刻鐘,他們找到了槍聲的出處,發現廿多個土匪,正從鄰莊飽掠而出。

「散開」!排長再發出命令。

謝尖順第一次嚐到了戰鬥的滋味,他緊張且小心翼翼地聽從指揮官的命令,找好了自己的射擊位置,等待下一個命令的發出。

「幹」!槍聲響處,有幾個應聲倒地。

是一場久歷戎行的人認為不太激烈,而謝尖順看來卻很火爆的戰鬥,雙方槍戰了半個多小時,餘匪敗竄而去。

烽火家書遊子淚

謝尖順經過這一次經驗,膽量大增,以後每次出擊,都有勇敢的表現。

日子過得很快,瞬眼間,謝尖順在軍隊?度過了四度寒暑,這期間,神聖的抗日戰爭爆發。

民國廿九年夏天,他接到一封來自家鄉的書信,是他的姑丈寄來的。信?告訴他,祖父母自從他出門以後,無時不在想念他。日本人進佔家鄉,有錢買不到糧食,家中的生活本來就苦,這樣一來更是無法維持。他的祖父,由於生活困苦及念他殷切,抱病在床,危在旦夕,天天在病榻上能見孫兒最後一面。希望他念在祖孫情份上,回去看看。

他一聲不響地細聽司爺讀完來信,熱淚流滿兩頰,他覺得應該回去看望一下老人。

在部隊長的同情下,他請准了假,肩著行李,經過十幾天的徒步跋涉,在今七月初旬的時候,回到了家門。

連聲呼爺爺不在

家屋已經喬遷了,由鄰人指點,他走到莊子盡頭一棟用茅草蓋成的屋子。

柴門虛掩,謝尖順推開,低頭走了進去。

屋子?黑漆漆的,雖然是中午,但除了從牆上的土窗微微射進一點光線以外,從室外乍然走進來的人,很不容易看清?面的陳設。

他輕聲呼喚著祖父,但沒有回響,他的心突然有一種異樣的感覺,不祥的預感突襲著他,他感到莫名的難受。

「誰」?多麼熟悉的聲音,四年了,他雖然沒有聽見過這慈和的聲音,但一聽便知道是他的祖母。

老祖母從床上坐了起來,望向房門啟處邊進來的陽光,照著一個青年人模糊的身影,罕有的喜悅,爬上她的心頭,她掙扎著想爬下床來,但是四肢無力,她呻吟了一聲,又躺回到原來的位置。

「是我」。謝尖順的熱淚,已充滿眼眶,他朝著祖母的床前走去,感觸萬千地說:「祖母,是我,是尖順」。(十四)

【1955.10.26/聯合報/03版/第三版】
「你是尖順」?祖母伸出枯瘦的雙手,在黑暗中摸索,聲音顫抖而激動:「孩子,這不是做夢吧?你真的回來了」?

「我真的回來了」!尖順握著祖母的手,讓她接觸到自己的頭,輕輕的撫摸:「妳看,這不是妳的孩子嗎」?

「我看不見你,但是我摸得出來,我還可聽見你的聲音,不錯,你就是我日夜想望的尖順」;祖母撫弄著謝尖順的短髮:「幾時回來的」?

「剛才」。

「吃過飯了沒有」?

「還沒有」。

祖母臥病目亦盲

「你去,在窗口邊的桌子上,還有你姑送來的一碗甘薯」。

「我不餓」。他重溫到家的溫暖,以及祖母的撫愛,然而他的心情是沉痛的:「祖母,妳怎麼了」?

「我病了,二十多天了」;

「你的眼睛」?

「自從你走了以後,我天天想念你,我為謝家的後代擔心,因此,我常常流淚,日子久了,眼睛也就慢慢的不爭氣了,如今,我祇能看見人的影子,在白天也看不見人的面貌」;祖母頓了頓,顯得痛苦無限地說:「孩子;你好狠心,不顧我們偷著走了」。

是一陣啜泣聲聲敲在謝尖順的心坎上,他感到無比的難受,不期然地跪倒在祖母的床前。

「孩子,你哭了」?

「沒有」。他怕剌痛祖母的心,站了起來,揩乾眼淚。

童養媳婦嫁別姓

「祖父呢」?謝尖順祇顧和祖母談舊,至此忽然憶起此來是為見祖父最後一面的。

提到祖父,祖母禁不住傷心痛哭起來;「唉!他不顧我先去了」。

這情景是夠慘的,謝尖順真想不到,他離開家祇有四年光景,其家竟變得這樣快。在這世界上,祇剩下祖母是他的唯一親人了。想到這些,又是陣陣的痛楚,襲擊著他的心。

「小妹呢?」他又記起了自已的未婚媳婦,算了算時光,他想:她今年已是十七歲的大姑娘了,怎麼不來照顧祖母呢?

「她嗎?在你出門後的第二年,因為沒法維持生活,讓她的父親領了回去,前年嫁給一個姓陳的,現在已是一個孩子的媽媽了」。

世亂年荒悲新鬼

第二天,他上祖父的墓前,祭拜了一番,之後又去拜訪了姑丈及鄰人們,感謝他們對祖母的照顧。

為了祖母,他暫時留居下來。

村裡由於連年土匪的擾亂,緊接著又被日本人侵陷,本來安樂的村子,弄得蕭條不堪了。

田裡的收成不好,糧食供應發生問題,謝尖順回家後,雖然整日辛勤操作,尚不夠維持兩口之家的生活。

漸漸地有錢也買不到米糧,人們改用雜糧充饞,不到兩個月,雜糧也成了問題,不得不改食蔬菜,甚至樹葉。

山?的新墓,一天天的增加,村人們經不住生活的前熬及疾病的折磨,死亡的數字直線上昇。

家徒四壁一孤丁

謝尖順祖母的病,一天天的沉重起來。

這年重陽前夕,當謝尖順剛從外面回來,一陣急迫的呼吸聲,傳進他的耳鼓。他一個箭步奔到祖母的床前,點燃了桐油燈,一張慘白的皺臉映在他的眼前。

「怎麼了」?他緊握著祖母冰冷的手,詢問病狀。

「不行了」,祖母在呻吟。

過了約廿分鐘,祖母永別了她心愛的孫兒。

尖順懷著滿懷悲痛,草草殮葬了祖母,一種孤苦零仃的感覺,折磨著他。(十五)

【1955.10.27/聯合報/03版/第三版】
謝尖順經過父親的慘死,母親的暴亡,祖父母相繼去世,飽嘗人間的悲慘遭遇,在茫茫的世界?,他成為一個孤單隻影的旅客,天涯海角,到處可以為家。由于心情的痛苦,沖淡了他對故鄉的愛戀。因此,他想離開故鄉傷心地,像一葉浮萍,浪跡無定向。

收成不好,找工作不易,他的心緒不穩,也懶得工作,整日雖在那間小茅屋?,失魂落魄般的,度著黯淡無光的日子。

形銷骨立悲無限

他顯得更沉默了,不願和任何人說話,清晨或夜晚,總要默立在祖父母的靈位前良久,喃喃地自語:「原諒這個不孝的孫兒吧」!兩行熱淚在臉上橫流。

姑母對這個形容憔悴的姪兒頗感不安,雖然姑母家也很窮苦,但仍背著姑父不時送給尖順一點食物。

農曆新年將近的一個黃昏,姑母給他帶來一個消息:

「尖順,村子?謝二叔,需要一個人」

「甚麼人」?他有氣無力地詢問:「做甚麼」?

「鄉公所抽壯丁,謝二叔的兒子老二昨天中了籤,馬上就要入營,但謝二叔捨不得愛子離家,到處託人找一個替身,我就想到了你」。

「姑母的意思是要我代替他?什麼時候」?

「一個禮拜以後,就要到鄉公所報到,你的意思怎樣」?

冒名頂替應徵去

「好,我去」!他回憶起軍營的生活,毅然決然地答應了。「那麼我就去告訴他」。姑母立了起來,準備告辭:「和他談一談代價」。

「好罷」;他送走了姑母。

祖母百日忌以後的一個晴朗的早晨,尖順起了個大早,喚醒了留宿在家?的姑母。

「砰砰」!外面有人敲門。

「尖順,你起來啦」?打開房門正是謝二叔領著他的兒子。

「嗯,二叔,你早」。

「今天就得走了」!

「嗯,我馬上就走好了」。

他匆匆收拾幾件簡單的換洗衣服,包紮成一個小小的包袱,擱在床上,洗了把臉,胡亂用完早飯。

遼戍緬甸瘴癘地

「姑姑」──他從身上掏出謝二叔給他送來的九百塊錢幣,分了一半,遞給她的姑姑說:「這個給妳」。

「不,你留在身邊用吧,出門的人,不能沒有錢」。

「不,這個留在姑姑那兒,每年春季,拜託姑姑上祖父母的墳前祭掃,逢他倆忌日,買點香燭冥紙,燒化燒化」。

「這個用不著你操心,我們會做的,錢還是你帶去」。

「這點錢祗不過表示我的一點意思罷了」。

「那麼我就收下」。

尖順背起包袱,謝二叔打發兒子回去,和他的姑母一道送他。

這次離家遠行,他忘不下死去的祖父母,在姑母等的陪同下,跑到祖父母墳前告別。

臨別叮嚀祭祀墳

在師管區新兵營報到後,因為他是唯一當過兵的壯丁,在人才缺乏的情形下,擢充班長。

訓練這個月結束,民國三十年春,他隨軍隊轉經過湖南、貴州、四川、雲南,向緬甸開拔。

雲南到緬甸的路,異樣的崎嶇,這批廣東老鄉,第一次出遠門,跋涉數千里,由中國的南方,來到緬甸邊境,異國的氣候、水土,不適宜這些初離鄉土的新兵,病倒了不少,隨疾病而來的是可怕的死亡。

率領這支新兵的負責人,不得不向上級請示,請示的結果,他們終止緬甸之行,回到雲南,在雲南昆明又奉到上級命令,全部新兵編入五十二軍。(十六)

【1955.10.28/聯合報/02版/第二版】
謝尖順被編為五十二軍輜重兵團一營三連二等輜重兵,擔任人力運輸的工作。

他的身材嬌小,但力氣並不弱於常人,他像一隻負重的駱駝,站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永遠是一個好強好勝,不肯示弱的人。

長時間的勞力工作,使得這位二十三歲的青年人,由於有過多的運動機會,一年多的時間,他已成了一個非常結實的小伙子。

緊跟著身心的發育,像他這樣一個二十三歲的青年,由於連年奔波,他鄉作客,為了聊慰生活的單調,他存有著一種刺激的感覺。

破題兒的性經驗

是一個繚人的春天的晚上,他的荷包?裝著剛發下的薪餉,隨著一個性喜尋花問柳的夥伴,散步×城的街頭,踅入一條暗巷。

伙伴在妓館中與鶯鶯燕燕肆無忌憚的打情罵俏,他看在眼?,羞在臉上,樂在心?,像一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禁不注鶯鶯燕燕向他反挑撥,敵不過色情的誘惑,他被拉進了粉紅色有毒的陷阱,一刻春宵,他有了第一次的性經驗,以後還繼續有過幾次。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這確是一椿千古奇譚,這確是一件令人無法想像的,無法解答的事情。

一天晚上,他又從豔窟歸來,靜躺在床上,偶然間在睪丸的上端,陰莖的下邊,一陣難熬的奇癢,為制止這奇癢,他用手指盡力的去搔抓,又感到一陣痛楚。

第二天,他審視痛癢的地方,那兒有一涸紅紅的針孔大的小口。

性器官發現變異

怎麼回事呢?怎麼辦?他羞向人說,也羞見醫生,忍耐是他的天性,他默默地忍受著痛癢,默默地,隱藏住自己這不可告人的秘密。

時間一天天地過去,那兒的痛癢漸漸消失,可是,針孔大的創痕,卻仍是像針孔那麼大存留在睪丸和生殖器之間。

這個問題,祇有等待醫學家的答覆了。那針孔大的小口,不會長大,也不會痊癒,慢慢的,他的生殖器隨著萎縮,慢慢的,有好些時候失卻了男性的機能,慢慢的,小解時的便液,也會從這個小口溜了出來。

多麼不習慣啊!他自怨自艾地在想,「這都是自己找來的」。雖然他的疑慮重重,但是重重的疑慮,被羞怯的心理所蒙蔽,他一直守口如瓶,不肯向任何人吐露半句,也不敢去找醫生診治。

真怪,他的聲音也轉為尖細了。

在安南接受體檢

抗戰勝利的那年,他在五十二軍一九五師擔任上等列兵,駐防雲南境內。

在舉國歡腦的情緒下,部隊奉到命令向安南開拔,任務是接受安南的日軍投降。

部隊抵達安南,受到僑居在那兒的華僑熱烈歡迎。熱烈的場面與異國風光,在他年青的心?,充滿勝利者的驕傲,光榮的喜悅。

在安南,全體官兵接受一次體格檢查,那年十月的一個清晨,他隨隊候在美軍醫院門前,等候盟軍醫生的檢查。

「報告排長,我不舒服,我想請假回去」;他怕西洋鏡被拆穿,他考慮很久,故意將眉頭縐起,儘量使臉孔變得難看,向從他身邊巡視的直屬長官,提出了他的請求。

「不行,身體不舒服,正好讓醫生瞧瞧,瞧出來毛病,可以開點藥,給你醫治」

啞子吃黃連,說不出內心的苦,他祇好等待醫生的宣判。(十七)

【1955.10.29/聯合報/03版/第三版】
「謝尖順!」

「有」,他有氣無力的回答,懶洋洋地走了進去,從佩著紅帶的值星官手?接過一張體格檢查表。

「體重一二○磅」,護土小姐告訴記錄員。

「身高一六四公分」。

「有輕度沙眼」。

最後是一個美國軍醫,由一位中國翻譯官陪在身旁。

「褲子脫下」!翻譯官命令他。

謝尖順猶豫著。

「聽見沒有」?

「是」!他無可奈何的解下了褲子。

從肛門膀胱到生殖器,經過十分鐘的檢查,十分鐘就像幾個世紀那樣漫長,他讓他們東按按按,西摸摸,屏住呼吸,聽候軍醫宣判。

「OK」!這一關竟闖過去了。

「奇怪,沒有查出來」,他感覺驚奇和不安,驚奇的是這樣詳細的檢查,秘密還沒揭穿,不安的是,這創口將來怎麼辦?

冰天雪地駐東北

三十四年年底,謝尖順所屬的部隊,完成了在安南的接收任務,接著又奉到命今,開往東北,擔任接收的工作。

東北正值嚴寒的季節,這一個從南方投向北國冰天雪地中的青年,頗感吃不消。

東北雖然回到祖國的懷抱,但俄帝新的侵略者,乘機肆意搜刮東北的資源和財富,魚肉成千成萬的民眾,然後於臨撤軍之際,暗讓朱毛奸匪立足。

五十二軍開抵東北,眼見如此情景,這批愛國軍人美不義憤填膺。卅五年春天,謝尖順駐防在哈爾濱附近。一個春日的黃昏,他們和共匪的部隊接觸,一場激烈的戰鬥展開了。

剿匪之役受微傷

這一次的戰鬥,演出不少可歌可泣的悲壯故事。將士們的前仆後繼的作戰精神,使匪軍聞聲喪膽。然而,在俄帝們指使和幫助下,匪軍仆而又起。

一天中午,謝尖順背著紮得緊緊的背包,臥倒在雪堆裡,迎戰頑強的匪兵。

「砰」!一顆子彈從他的頭頂飛過。

「砰!」又是一粒子彈飛來,從右頸斜擦過,一條長長的彈痕,留在頸子上,血不斷的在流。

「怎麼樣?謝尖順」!班長不過擦破點皮」。

當兵當了很多年,謝尖順還是第一次嘗到受傷的味道。(十八)

【1955.10.30/聯合報/02版/第二版】
三十五年間,謝尖順的足跡踏遍長白山頭和黑龍江畔。在這一年中,他每天從黎明到黑夜,從拂曉到黃昏,聽看由炮聲、槍聲、衝鋒號聲、喊殺聲混合而成的戰鬥交響曲,看著人海、火海悲壯的戰鬥畫面,把自己的生活凝合於戰鬥,自己的生命,隨時隨地準備獻給國家。

又是冬天了,某晚一輛紅十字救護車,開到瀋陽附近的一個村落,停下來。

兩個右臂佩帶紅十字袖章的戰士,從車子?抬出一付擔架,跑進了莊子。

頃刻從莊子裡又抬著一位負傷的戰士,後面跟著一位軍官,走向救護車,看護戰士將負傷者抬上救護車。負傷者是謝尖順。

「你好好養傷,不要著急,知道嗎!謝尖順;」

「是,連長。」

「過兩天,我有空會來看來」。

「不,連長,你不要來看我,作戰要緊」。

「嘟!」車子開動馳去了。

在高低不平的道路上,救護車緩慢的向前行駛,謝尖順靜躺在擔架上,閤上了眼,一幕慘烈的戰鬥顯現在眼前。

夜,異乎尋常寂靜的夜,往日緊密的槍炮聲忽然不復存在,這情景表面上看來,是安靜,而在久歷戎行的人看來,應是一場惡戰的預兆。

果然,當東方的曙光,輻射到大地的時候,如波濤澎湃的聲浪,驟然劃破宇宙的沉寂。

「殺啊,殺」。滾滾的人海,像翻江倒海似的衝向國軍陣地。成千成萬徒手的人民,在配帶污星帽,持著長槍的匪兵驅策下,朝著國軍的陣地撲來。

「全是老百姓」。

「不,後面有匪軍」。

「多可憐,這些老百姓」。

「不要打罷,都是我們的同胞」。

「近了,已經跑入我們的射擊範圍了」

「幹罷」!

「太殘忍了」!

………………

守軍的戰士們在交談著,靜候命令。

這還是第一次,他們看見徒手的民眾,被共匪驅來充炮灰,每一個戰士們的內心,都感覺痛憤和不忍。

看看徒手的民眾,離陣地祇有三十公尺了。指揮官噙住眼淚,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命令開火。

「不要打,救救我們」!民眾慘烈的悲號,隨著槍聲,他們向後退。「碎」,匪兵的槍彈威脅向後退的人。

激戰展開了,成千成萬的民眾做了犧牲品,匪兵藉著人海戰術的掩護,衝進了國軍的陣地。

經過一場慘烈的惡戰,匪軍潰敗了,謝尖順被一顆流彈片擊傷,另有一顆子彈,從右邊射穿他的兩隻大腿。血,不斷的流。

就這樣,謝尖順被送進野戰醫院。

(十九)

【1955.11.02/聯合報/02版/第二版】
謝尖順住院後的第二天清晨,一個內著軍服,外被白布大衣的軍醫官,走進用組架作床的病房。

軍醫用眼光向房子的四周掃了一邊:「那一位是謝尖順同志」!

「我就是」。他用右肘,微微支起身子,抬起了頭,好讓找他的人容易發現。

軍醫官走來察看

軍醫三步併作兩步,走向他的跟前,順手從牆邊取個一條三塊木頭製成的小木凳,坐了下來。

「多少歲」?軍醫一面從上衣口袋裝?掏出一枝舊式鋼筆,從左肋下取出一本墊有木板的簿子,一面問著,寫著。

「廿八歲」。

「那裡人」?

「廣東潮州」。

「階級是」?

「上等兵」。

「家?有甚麼人」?

「一個人也沒有」。

「甚麼地方受傷」?

「兩隻大腿機被子彈打穿,踝骨彈片炸傷」。

「以前害過甚麼病」?

「--」。他猶豫了,說實在的,他是害過一次不可告人的病,但是當著這麼多病友,他怎麼好說,何況這祕密一直沒有告訴過人。

「我問你以前害過病沒有,聽見嗎」?

「沒有」。他斬釘截鐵的面容。

「結過婚嗎」?

「沒有」。

詳細的病歷詢問

「玩過女人嗎」?

「--」,這人簡直不通人性,為甚麼會問這些,丟他媽!真是開玩笑。他心裡非常不高興。

軍醫看透了他的心理便給他解釋,說:「一個做醫生的人,必須知道一個病人的過去,他才好為病人療傷治病。因此,一個傷患,應該和醫生合作當醫生問他的時候,要真誠坦白的把一切無保留的告訴醫生,這樣傷病才容易治療,你知道嗎」?

「做醫生一定要問這些」?他對於軍醫的解釋,似乎不感興趣。

「必須這樣,醫生才能為傷病的人治病,不要緊,告訴我沒有關係」。軍醫凝視著謝尖順蒼白的臉,很溫和的對他說:「我還有很多傷患需要看,請你快一點告訴我」。

「玩過」。他看出來軍醫的善意,第一次吐露生平的性生活。

談了很久,軍醫很滿意地挾著病歷,離開了他。

又一次體格檢查

兩個鐘頭以後,先前探問病歷的軍醫,偕同一位手提籐籃,身穿白色工作服的護士小姐,又來到他的身邊。

「謝同志,把衣服解開給我瞧瞧」;他很聽話的解開上衣,讓軍醫在他的前胸,利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在併在一起放在胸口,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併在一起,輕敲在左手上,從左胸到右胸,並且將耳朵側靠在他的面前,細聽敲打的聲音。接著把廳筒,放在敲打過的胸部,仔細的聽著。從胸前到背部。

「褲子解一解」,上身檢查完畢以後,接著要看下體。

「--」又是無言的回答,他凝視著他們,心裡浮起莫名的困惱,就像一個古時未婚的少女,第一次瞧見她的未婚妻那樣窘迫。

「不要緊」,軍醫一邊替他解褲帶,一面對他說。

他使出渾身力氣,死拉著褲子不放。(二十)

【1955.11.03/聯合報/03版/第三版】
「劉小姐,妳離開這兒一會」,軍醫以為謝尖順是因為有小姐在跟前害臊,遂請護士劉小姐離去,劉小姐放下了籐籃,走向其他的病友。

經過軍醫三番五次的勸說,好容易才放開了手,任憑軍醫為他檢查。

軍醫仔細地東按按,西摸摸,左看看,右聽聽。他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希望趕快平安無事地過去。

「好了」,軍醫說:「把褲子穿好」。

生理檢查又過關

他以充滿疑慮的眼光,注視著軍醫的表情,一面紮好褲子。

「劉小姐,來幫忙,給他抽點血檢查一下」。

「抽血,抽血幹什麼」?他懷疑的問。

因為他還沒有嘗過抽血的滋味。

「給你查查,有沒有康氏反應」。

「甚麼叫康氏反應」?

「就是看看你的血裡面,有沒有梅毒」

這天晚上,看護戰土帶來了一把刮鬍鬚用的刀子,給他刮光了腿上的汗毛,以及下體的毛,弄得他莫名其妙。

第二天上午,他被抬進那間用民房臨時佈置的,設備極簡陋的屋子,讓軍醫給他除去了大腿上創口的腐肉,以及留在桌骨肉的兩塊彈片。經過一番包紮,然後回到原先住的屋子。

因功調升副班長

以後的一個星期,每隔兩天,軍醫給他換一次藥,同時每天都吃一些藥片。傷口很快地就復原了。

「謝尖順因作戰有功,著調升×連×排第二班下士副班長」。回到連部,連長給他開了一個歡迎會,買了兩瓶酒,炒了幾斤黃豆,邀了幾位排長和班長作陪。席間,宣讚了團長下的一道命令。

謝尖順此刻的心情,一方面感激長官對他的愛護和關懷,一方面興奮於自己的努力,終於得到了升級的機會。

「我要好好的幹,」他心裡在說:「以答謝他們的好心。」,他更為努力,更為勇敢。他做著副班長,對待弟兄們一如手足,獲得全班弟兄的愛戴。

卅七年轉進上海

春去秋來,他在東北經歷了大大小小數十次戰役,看慣了匪徒殘暴詭詐的行為,後來在三十七年的冬天,隨著五十二軍二十五師,轉進至上海。

這時的謝尖順,在特務排擔任下士職務,工作緊張的時候,忙得一塌糊塗,甚至好幾晚不得好睡,清閒的時候,又無所事事。

由於特種工作的需要,他有很多時間,登留連於茶樓酒肆,風月場所,這種生活,又使謝尖順產生了男性的衝動。

三十年華的謝尖順,在上海的一段時間,重溫到異性的風情與溫暖,這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蹟。

男性機能黯然收

好景不常,誰會料到謝尖順的男性生活,竟成曇花一現,僅僅兩個多月的時間,他的男性機能又黯然消失,接著又發現一種怪異的現象。是一個撩人的春日的晚上,他拖著疲勞的身子,回到宿舍。

「喲」!一陣痛楚,發生在他的腹部。

「我沒有吃壞東西」!他回憶著白天的生活在自語著:「怎麼肚子會無緣無故的痛呢」?

「大概是受了涼吧」?他自我解釋地在想。

「我並沒感到別的不舒服」。

「可能是在館子裡吃的一碗肉絲麵犯了我」。

「也許是茶館的茶喝得太多」。

「糟糕」,肚子在拉著警報,他急急的上廁所。(二十一)

【1955.11.04/聯合報/03版/第三版】
這晚她一連跑了好幾趟廁所,像是患了痢疾,他用手電筒照看之下,竟是一塊塊的淤血,他感覺莫明的驚異。

次日謝尖順有點頭暈,目眩,週身乏力,不思飲食,情緒不好,他便跑去告訴醫生腹痛的經過情形,醫生認為他可能是腸子發炎,胡亂地開了些藥給他吃。沒有什麼效果。痛,仍然是痛,體的液體,依然從肛門口排出。

一個星期後他不醫自愈,仍如往昔,有甚麼異樣。

每月例行的腹痛

又過了一個月,舊病復發了。

「有鬼」!他咀兄著:「這些怪毛病,老會在我身上發現」。

從此,每月一次,腹痛泄血的毛病,總要發一次,幾天後不需看醫生,不需吃藥,毛病又無形消失。

他漸漸習慣於這種疾病的來去,懶得問醫。

×××

赤焰燒遍了大江南北,獸蹄藉和談為幌子,漸漸向南逼進,謝尖順在卅八年初貫,又隨部隊乘輪撤離上海。

他的心情是沉重的,這一個卅一歲的青年,雖然沒有受過教育,但是十幾年戎馬生涯,他已培養了很深的國家民族觀念,眼看河山變色,部隊撤守,他的內心有著沉重的痛苦和悲憤。

大陸撤守來台灣

端午節前夕他到了台灣。

有一天,當腹痛又發作時,他再也耐不住痛苦,去看了醫生。

當軍醫詢及他的病情時,他說:「已經有好個月了,我害了這個病。那時是在上海,有一天,我從外面回來,發覺肚子痛,瀉了一個星期,就好了。以後,每隔一個月,就要瀉幾天,不要吃藥,它自己會好,每次瀉肚的時候,身體感到疲倦,腦子昏沉沉的,真難受,不知是什麼毛病」?

「大概是慢性痢疾吧」。醫官並不肯定的回答他,看著診療室外面還有很多戰友在等著目病,就替他草率地檢查了一會說:「我給你開點藥回去吃吃,再說」。

這一次以後,他再也不願意去看醫生,「看與不看橫豎差不了多少」,道是他的看法。

有梗在喉變女聲

又一件奇怪的事發生了。

三十九年年底的一天,他從外面回來,感覺喉頭很不舒服,像有一塊東西橫梗在中間似的,使得他說起話來,非常吃力。

「報告值星官」,第二天早上,他去找連值星官說:「今天,我不舒服,想請個假」。

值星官正在桌前辦公,聽著這聲音,感到很陌生,他微微抬起了頭,一看原來星謝尖順,覺得好生奇怪。他關心的問道「你怎麼啦?」

「我喉頭不舒服」。

「好!在家裡休息好了」。

這天以後,他的喉嚨不痛,也不癢,祇是說起話來尖細而柔,不像男人腔了。

「他說起話來像個小姊似的」;

戰友們對於謝尖順的變化,感到非常奇怪,沒有事的時候,總喜愛和他開開玩笑,或是在聊天的時候,總喜歡將他作為談話的資料。

「有甚麼辦法呢」?他常自怨自艾的想:「誰叫我生這些奇怪的病呢」?(二十二)
【1955.11.05/聯合報/02版/第二版】

四十年夏天,謝尖順的部隊在南部整訓。

一天,剛黎明的時候,他們巳經用過了早點,一聲尖銳的銀笛,人潮從營房、廚房、餐廳、廣場、廁所湧向連部前面的廣場。

「補好武器,面向我,成講話隊形集合」,是連值星官的命令。

「公差,採買,站到這邊來」;隊伍整好了,連值星官命令著,擔任公差即採買的戰友,已早有準備,他們都服裝齊整,沒有佩帶武器官的達以後,很快地從對隊伍中跑了出來,站在臨時組合的隊形裡,等候吩咐。

「你們可以走了」。

「敬禮」。帶班的戰友,向值星官行了一個軍禮,領著公差和採買去執行他們的勤務去了。

長官同僚生誤解

「報告」!謝尖順畏畏縮縮的,憂鬱的眼睛,凝視著值星官,欲言又止。

「謝尖順,有什麼事」?

「我想--」他真不敢,也不好意恩說,因為這些日子來,由於身體的畸形變化,由於莫名其妙的病症糾纏著他,使得他因為痛苦,常常迫不得已向長官請假,本來很得長官信任的他,到如今,長官巳在漸漸地懷疑他在偷懶,他在變。因此,常常遭到長官的譴責,和同僚誤解。

「你想怎麼樣?又是請假,又想偷懶是不是」?值星官嚴厲的眼光,逼著他,他默默地,滿懷委曲的低下了頭。值星官加了一句:「不要多說,隨部隊走」。

「報告值星官」,他想申訴:「我不是偷懶,我的確有病」。

「甚麼病」?

「--」他無法答覆,他被問得啞口無言。他想到這兩個月來,病更加厲害,不到半個月,就患上一次腹痛泄血,這痛苦實在不好受。加上得不到長官同事的諒解,他的精神上有說不出的隱痛。

「立正,向右轉,目標×地齊步走」!隊伍向前移動,謝尖順走在中間,有氣無力地朝前行進。隊伍步行約半個小時,謝尖順禁不住苦痛,從隊伍裡退了下來,蹲在路送,臉色蒼白得難看。

「牛玉尊」,你招呼他回去」。值星官看到了這情景,命令他同班的戰友,送他返回營房。

謝尖順並沒有病倒,過不了幾天,他仍如往昔一樣地出操,上課,幹著各種工作。

突然變得沉默了

一天,他們在外面打野外。

「老牛,奇怪,謝尖順變了」。

「噯,真的,他變了。老杜,他從前工作,休息。玩樂,洗澡,總愛跟我們在一道,現在除了工作以外,他總孤獨的一個人在一邊,是甚麼道理」?

「我看他大概有不可告人的事」。

「也許他受了刺激」。

「等一下回去的時候,我們拉他去洗澡,問他是怎麼回事」?

「好,就這麼辦」。外面打野外回來,已是近黃昏的時候,每一位戰友,回到營房,滿身汗臭,各目尋了換洗的衣服,去沐浴去了,惟獨謝尖順還躲在營房裡休息。

「老謝,洗澡去」;

「等一下,我太累」。

「走,洗完了澡,到外面去玩」。老杜在幫腔。

「不,我現在不想去」。

「走罷,和我們一道去」,老牛在拉他

「我不去」。

「這究竟有什麼關係?你又不是十八歲大姑娘,怕不好意思」。老杜最愛惡作劇,他已經想了很久,以前老謝做甚麼都跟他們在一起,可是,現在做什麼都愛躲躲閃閃。他看謝尖順不願意去,使出了激將的方法。

「說不去,就不去」。謝尖順光火了。局面很尷尬。「老杜,走罷,何必強拉人家,別人不愛和我們做朋友,你又何必呢」,老牛心裡也不舒服為了打開僵局,只好拖著老杜走了。

謝尖順在暮色蒼茫中,目送著兩位多年生活在一起的老戰友,想到了自己的隱衷,不禁又太息自己的不幸。(二十三)

【1955.11.06/聯合報/02版/第二版】

 

當謝尖順的喉音改變後,緊接著胸脯的兩邊也隱隱作痛,乳頭隨著日形壯大,乳部跟著微微隆起。

他第一次意識到恐懼,難道自已要做女人了嗎?

從此,他要洗澡時,總是在戰友們就寢以後,一個人偷偷地跑到水龍頭前洗,他怕被發現自已的秘密。他生活在苦痛與秘密的生活中。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台灣的天氣,使謝尖順的身體愈來愈變本加厲地向畸形發展。在生理方面漸漸失卻了男性的機能,趨向女性的發育。在心理方面,他卻依然是男性,他要以他的精力,奔馳於疆場,做一勇敢的戰士,然而生理變化偏和他作對,使得他憂鬱終日。

弱調充軍需士

「老謝」!又是值星班長的聲音。

「有」!

「連長請你」,他從床上跳了起來,走向連長那間寢室兼辦公室的屋子。

「報告」!在門口他禮貌的喊道。

「進來」

「連長叫我」?

「嗯。我想找你談談」。

「是」。他立正站在連長的跟後,低下頭在想:「談甚麼呢」?

「你一向是一個很努力的戰士,全連的官兵都知道你的勤勞。同時,你的人緣很好,大家都很喜歡你,你知道嗎」?

「知道」。

「可是,近年來,你有點變了,不知是甚麼道理?」

「--」

「因為你的身體關係,我決定調你離開步兵班,擔任軍需中士」。

「軍需中士」?他很震驚,連長怎麼曾要他當軍需中士?「報告連長,不行」。

「你不願意」?

「不,我不識字,怎麼能行」。

「這一點,我已考慮到了,你的心算很好,雖然不識字,但你可找文書幫忙,我已和文書說過,沒有問題,你還有意見嗎」?

「聽連長吩咐好了」。他感激連長的顧慮週到和關心,只好答應下來。

性的生理轉變

他做了軍需中士,負責,廉潔,不會揩油,他更謹慎,對自已的薪餉,也不願亂花一分。

做了軍需中士的謝尖順,每個月除了領領錢米,發發主副食以外,空閒的時間多了,休息的機會也多起來。

四十二年春天,他在生理上除了性器官還有男性的外表以外,聲音,胸部,週期性的腹痛泄血,已近似女人。

「這怎麼辦呢?」他常常這樣想,「真倒霉,我不知前世作了什麼孽,今世得到這種報應。長此以往,終有一天,西洋鏡是要被拆穿的」。

去告訴醫生罷,已經好幾次了都沒有查出,如果查出來,多難為情,多蹩扭!不去應醫生罷。老是這樣,實在受不了。

正當他徬徨無主的時候,一件意外的消息來了。(二十四)

【1955.11.07/聯合報/02版/第二版】
有一天,晚間點名的時候,值星官宣佈了一道命令:「政府為了讓軍隊發生新陳代謝作用,實施退除役制度,年紀大的,身體有病不能服役的,都可以申請退役或除役,退除役以後,政府還替這些戰友,介紹工作,生活絕無問題」。

「下去吧」!當了十七年的兵,他還是第一次想到離開部隊。

「不行,我年齡不到怎麼可以呢」?他算了自已的年齡,離規定還差得很遠。

「噯!我不是有病嗎,這大概沒有問題;好!就這麼辦罷」。

第二天,他請了假,要了一張公文,到了師部野戰醫院,掛了號。

「你那裡不舒服」?軍醫望了望他,看不出他有毛病,照例地問他。

想退役不符規定

「我想請醫官給我一張證明」。

「甚麼證明」?

「退除役的證明」。

「你有什麼病」?

「已經好幾年了,我每個月都要泄幾天血」。

「現在還泄嗎」?

「現在沒有」。

「泄血的時候,送一點給我檢查」,軍醫打發他走了。

過了幾天,週期性的泄血又來了,他遵照醫生的吩咐,取了血液少許,送到野戰醫院給醫生檢查,結果查不出病。

他懊喪地回到連部,沒有告訴任何人。

「連長,我想退役」,回到連部,他考慮了很久,向連長提出請求。

「退役」?連長很震驚,「為甚麼」?

「我身體實在不行」。

「有沒有醫生的證明?」

「沒有」。

「那怎麼行?公文上規定得清清楚楚,年齡大的,或是身體有機障的才可以,你這兩個條件都不夠,沒有辦法。再說,你在部隊裡,官兵都對你很好,為甚麼要離開」?

「我知道,我很感激長官和同事對我的好處,但是,我實在沒法再幹下去,因為」,他非常的窘,窘得無法說下去。最後,一顆顆晶瑩的淚珠,窘得掉了下來

「好,以後再說」,連長安慰他。

從此以後,他的情緒更壞,工作也更形鬆懈,部隊長看到這情景,乃建議上級,調他到後勤機構去服務。

黯然調離老部隊

四十一年五月三十一日下午,營裡舉行了一個盛大的聚餐會,歡送十幾位退役戰士,和調撥後勤的弟兄,謝尖順也是被歡送的一個。

他和連長坐在一席,水泥地上擺滿了酒菜,週圍用板凳圍成一個圓形,他看看多年生活在一起,戰鬥在一起,生死與共,禍福同享的長官和戰友,想著明天他就要離開這群老朋友,去到一個陌生環境,一種依依的感情,沖擊著他淚潮像漸水般湧進他的眼簾,漸漸眼前變成模糊的一片。

「各位同志」:他聽到營長講話的聲音:「今天,我們歡送退除役,以及調後勤服務的者老弟兄,我相信每一個人的內心,都有一種捨不得的感情,但是軍人以服從為天職,好在我們的身體雖然暫時分開,但我們的心將永遠在一起,希望各位老弟兄,把這兒當作娘家,有空時常回來看看,不要忘了我們。」

接著是戰友代表致詞,還有離營戰友代表的答詞。

「謝同志,乾一杯」!連長在喊他,他心不在焉地立了起來,胡亂地喝下那杯老酒;連長在為他祝福:「祝你身心健康,工作愉快」。

席散了,他回到連部,交代了一些離了未了的事,躺在床上,東想想,西想想,整夜沒有閤眼。

六月一日,他離開了連部,離開了多年來出生入死與共的長官及戰反,背著一件行李,登上了十輪大卡,在「再見」的送別聲中,隨著車輪的前進,駛向一個陌生的環境。

當天下午,他到了聯勤鐵道兵二團二營。(二十五)

【1955.11.08/聯合報/03版/第三版】
初到一個陌生的環境裡,耍想獲得長官的愛護和同事關照,必須先靠自己的努力,謝尖順雖然沒有受過教育,但經驗告訴他做人處世的道理,到了鐵遣兵團以後,為了使自己能夠站住腳根,雖然身體不好,仍儘量用努力來爭取官兵的信賴。

他擔任的是傳達班長,做一個傳達班長,第一待人要和藹,這一點,他有足夠的條件,他的溫和如小姐的聲音,以及待人接物的禮貌可說毫無問題。第二要動作快,公文傳遞,是有時間性的,這個也能儆到,最難的是第三點,那就是要熟悉街道,機關團體的駐地,這一方面,他確實化了不少工夫。

傳達的工作是很辛勞的,也是很清閒的,辛勞的是,一有工作,不分畫夜,都得跑;著閒的是沒有公文時,無所事事。由於他不會騎腳踏車,送公文的時候,就得憑兩條腿,台灣南部的夏天,是夠熟的,在炎陽的照射下,他因為工作,毛病又發生了。

兩個陰囊騰空起

從肛門排泄出的,定期而不規則的血樣的便液,突然中止,他滿以為疾已消除,正在興奮於自己獲得健康時,緊接著一樁令人意想不到的奇怪病症又降臨到他的身上。

那是七月二日的下午,火熱的太陽,普照大地,在陽光下工作的人們,熱得喘不過氣來,謝尖順背著一隻公文袋,汗水溼透了他的軍便服,他氣喘吁吁地從外面送公事回來,來不及換去汗衣,就昏昏然躺倒在床上。

矇矓中一覺醒來,他感到腹部脹痛得厲害,伸出顫抖的手,按著痛楚的下腹,兩塊似硬非硬,似軟非軟的物體,留在下腹的兩側,當手觸及的時候,它們會自動的溜動。他下意識的用手伸向陰囊。

「奇怪」!他不自禁的喊了出來,但一想到自己喊叫太魯莽,立即忍著痛,側轉過身子,看看寢室,空無一人,才放心的睡下:「怎麼,它們到那兒去了」。

「難道這兩塊東西,就是睪丸嗎?他觸了觸下腹部兩塊以硬非硬,以軟非軟的物體在自語著,一種謎樣的感覺,困擾著他,他無法解答自己身體的奧祕變化。

屎道劇痛排血絲

又是一陣劇痛,發自陰莖。這是一陣脹痛,他感覺到有一種近似液體的東西,停滯在陰莖的尿道裡。

他忍住痛苦,勉強從床上起來,用手按著下腹,佝僂著腰,步向廁所。

久久,他拉不出。痛苦更為厲害。他蹲在廁所裡足足有廿分鐘。好容易,他像一個難產的產婦,生產嬰兒那麼困難似的,從尿道孔中排泄出一些血樣的液體。

「大概是中了暑」。他自我解釋著,根據他的經驗,一個人受了熱,會有這現象。

可是,從這次以後,每天如此,每次小便的時候,都滲有血。

「過些時候,也許會好起來」,他自己安慰著自己。不去找醫生,也不肯告訴其他的人。

過了個多月,不但沒有好起來,而且更加厲害,這不能不迫使他去找醫生。

五十八醫院求診

四十二年八月六日,他起了個早,持著營部給他的公文,乘車到了台南。

「請問五十八醫院在那裡」?一下火車,由於路徑不熟,他走進了車站憲兵隊,有禮貌的向值班的憲兵同志問路。

「走這兒去」,憲兵同志親切地走出了辦公室,指手劃腳的告訴他。

他很迷信,認為這是好預兆,一開始就遇著好人,好心的指導他。他的心情,也因此變得很愉快。他邊走邊想:「今天一定能得貴人相助」。

步行了半個小時,他到達聯勤五十八後方醫院。

「請問你,同志。在那裡掛號」?

「靠右邊的那間屋子就是」。門口的衛兵,走出崗亭告訴他。

掛號室的窗外,排著一列求診的戰友,很有秩序的等待著。

「掛那一科」?輪到謝尖順的時候,掛號的小姐向他詢問。(二十六)

附按:昨日文中所述四十一年為四十二年之誤。

【1955-11-09/聯合報/03版/第三版】
謝尖順不知道掛那一科的,他也沒有想到診病要分科,這一問使他無法回答,想了一會,他吶吶的說:「我不知道。」

「你那裡不舒服」?

「肚子時常痛,小便有血」。

「那裡,給你掛個內科好了」。

他拿著掛號小姐給他的一張空白病歷紙,隨著其他的病友,向門診的地方走去。

醫院門診部,按照科別,門口都懸掛著一塊小小的木脾,木牌上寫明內科、外科等字樣,以資識別。在各個屋子的前面,擱著一排長的靠背椅,供求診的戰友,候診時休息。他雖看了門口的木牌,但不認識字,也不敢多問,便在長排木格上找到一個空隙,坐了下來。

候診的病友,漸漸的減少,他像劉佬佬進大觀園似的,東看看,西瞧瞧,一言不發的等著,走廊上的鐘,已經敲過十一下,候診的只剩下他了。

述病情解內衫

「怎麼?不給我看」。當醫生和白衣天使走出室外離開的時候,他遲疑的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眼晴凝視著他們。

「你還有沒有看」?一位好心的護士小姐,走到他的跟前,關切的問看。

「沒有叫我」;

「你的病歷和掛號單呢」?他將掛號小姐給他的病歷和掛號單交給了白衣天使。

「×大夫,還有一個病人」;護士小姐看看行將離去的軍醫,急急的打著招呼。

醫生走了回來,回到原來的座位:

「坐下」,醫生指指前面的凳子順取下軍帽,坐在醫生的面前。

「甚麼地方不舒服」?

「前一個多月」,他這一次下了很大的決心,決定將自己多年的秘密,坦白的告訴醫生,以求得一個澈底的治療。讓自己的病早點好,免得留在身上痛苦,他繼續說下去:「天氣很熱,我從外面送公事回來,滿身大汗。大概是受了熱吧。回到部隊以後,肚子痛得很厲害」。

「怎麼痛法?」醫生一面聽著他的敘述,一面用沾水鋼筆,在病歷紙上迅速的寫下來一些彎彎曲曲的英文字。

「開始像被刀子刺穿一樣的絞痛,接著是一陣脹痛。沒有好久,小便脹得厲害,走進廁所,拉出一些紅紅的像血一樣的小便」。

「現在怎麼樣」?

「從那天以後,一直沒有停」。

「啊!」醫生很驚奇,未讓他再說下去:「把上衣解開,讓我看看」。

他順從的,脫下上身的軍便服。

「把汗衫也脫掉」!醫生看看他脫掉軍便服後,就停止不脫了,於是半命令式的吩咐著。

乳房飽滿起眾疑

他猶豫了一下,醜媳婦,不免要見公婆,好吧,讓他看吧。

「嗯,奇怪」,醫生審視他的胸前,盯著那對隆起的乳房,以及粗大的乳頭,驚奇地自語著。

「張小姐,妳去請外科李大夫來看看」。

「好」,護士張小姐立刻去找了李大夫來。

「老李,奇怪,這個病人,乳房特別發達」。

「啊」;李大夫很感興趣的走到謝尖順的身旁,俯首注視他的胸部。謝尖順雙手拿起汗背心,掩蓋著胸部,臉上浮起一片差澀的表情。

「不要緊的,讓我看看」,謝尖順無可奈何順從了醫生的吩咐,鬆開雙手,讓他們檢查。

張小姐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那麼驚奇,那麼興奮,又跑到飯廳告訴那些正在吃飯的醫生們。一些喜歡研究,勤於學習的醫生,聽到這個消息以後,忘掉了吃飯,都紛紛的放下碗筷,跑到診療。

謝尖順就在八月六日中午,住進了五十八後方醫院。(二十七)

【1955.11.10/聯合報/03版/第三版】
這時是八月六日下午一點鐘,他被護理小姐安置在一間容納三十多個病友的病房裡,他睡的是一張行軍床。本來沒有打算住院的他,住進醫院以後,換洗的衣服,洗臉的用具,主副食費都後有來得及攜帶。他本想向院方說明,回去取來後,才住院。醫院卻叫他不要掛慮這些,很熱情的替他解決,其他的病友,看在眼裡,想在心裡,以為他的來頭不小,不是戰鬥英雄,一定是一個立功的戰士,不然,不會受到警院這樣的優遇。因此,每一個病友,對於謝尖順,都懷著一種另眼相看的眼光。

當天下午,外科主任親自到了他的病房,這在病友的心目中,是一件不平凡的事,因為外科主任除了每週定期的查病房,除了診斷重病傷患以外,很難得輕易來病房一次。謝尖順住院時他既不是重病,又不是例定查病房的時間,外科主任為甚麼會突然降臨呢?這確是一件令他們費解的事。

在平常,一個新進院的戰友,他們的病歷都是由住院軍醫負責查問的,惟有謝尖順打破了醫院的慣例,由外科主任親自詢問。

外科主任詢病歷

外科主任由一位白衣天使陪著,走到謝尖順的病榻前,很自然而謙和地坐在他的床側,掏出了水筆和病歷記錄單。

「好嗎」?他的險上堆滿愉快的微笑,一邊和謝尖順寒暄,一邊翻看上午內科生們筆錄的病歷。

「好」;謝尖順看到這位佩有兩顆梅花的醫官,恭敬地坐了起來,心田裡浮起了暖意,隨即回答。

「你能告訴我,過去患病的情形嗎」?

「可以」。謝尖順一反以前的態度,因為他已決定將自己的一切,告訴醫生,以便給他澈底的治療,好讓這糾纏他已經有十二個年頭的隱疾,能夠獲得痊愈的機會。

這是第一次,面對一個陌生的醫生,詳細地敘述他的性經驗,敘述著他由於玩女人,而使陰莖的下端,生了一個針樣的小孔,敘述著肛門內排出血液,與初次排泄這種血液時,所受到的痛苦,敘述著乳頭的日形粗大,乳房的逐漸隆起,最後他談到此次發病的經過與現象。

外科主任一面細細的諦聽他的敘述,一面在病歷單上,詳細的予以記載,他們足足談了兩個小時,在醫生方面得到了不少寶貴的資料。在病人方面,能夠把深藏在內心十多年的痛苦,毫無保留的傾訴,也有一種輕鬆的感覺。

「太累了,好好休息一會」。外科主任叮嚀他,然後消失在門外。

第一正式的會診

「謝同志」!當他一覺醒來,矇矓中有人在呼喚他:「外科主任請你」。

他整好衣服,隨著那位找他的護士,到了外科診療室。

屋子裡已經有好幾位醫生模樣的人似乎在等候甚麼人,他們在相互的交談著。

「他來了」!一個醫生說。

「謝同志,我想給你檢查一下」。外料主任對他說。

「好」,他馴服的答應著。於是醫生們立即展開工作。

「身高一六四公分」。

「體重一一四磅」。

「胸圍卅二吋」。

醫生們首先從他的身高,體重,胸圍測量起,漸漸的及於全身。

「在這兒躺下」。他們指著屋子裡僅有的一張鐵床,這是用來診視病人用的,他躺倒在床上,由醫生們給他診視。

一個人,祇要想得開,看得遠,他的內心就會怡然自得面對現實,而無所憂鬱與惶恐了。謝尖順此時的心情,也就是這樣,他靜躺著,不再像以往一樣的疑慮重重,也不再畏首提尾。(二十八)

【1955.11.12/聯合報/03版/第三版】
醫生們在他的下腹部,東按按,西摸摸,同時懷表各自的意見。像在開會似的討論著:

「這裡像是有子宮形狀的器官存在」。

「他的舉止,很像女性」。

「噯,神態也像」。

「可是他卻有男性的生殖器」。

「嗯,還有睪丸」。

「乳頭很大,乳房也像女的」。

「一個兩性的畸形的人」。

他們一邊談論,一邊用手撫按他身體的各部門。他仔細的聽著,有很多話他聽不懂,但他一知半解的知道:自己可能像女人。

「怎麼我會是女人呢」?他解不透這個道理:「我曾經玩過女人,要是女人,怎麼還能那樣做呢」?

消息不脛而走,沒有好久,傳遍了整個醫院,好奇的人紛紛的跑來看他,謝尖順的大名,時時刻刻的被談論著。

消息轟動全台灣

沒有幾天,他更成了社會上的新聞人物,轟動了台南,轟動了整個自由中國。

五十八醫院的門前,整天車水馬龍,那間平日相當寂靜的病房,也變得熙熙攘攘,熱鬧非凡。每天的訪問者摩肩擦踵。

「丟那媽!」謝尖順氣急了,他的精神實在受不了,他恨那些來看熱鬧的人。好幾次,他甚至想逃出醫院。

醫院?也覺得長此以往,不是辦法,不但難以應付,而且深恐影響謝尖順的心理,幾經討論以後,決定闢一間屋子,讓他個人獨居,除了必要人員以外,禁止探訪,以減除無謂的紛擾,使他能獲得安靜。

八月十九日下午,護理員走進他的屋子:「謝同志,明天早上不要吃任何東西」

「為甚麼」?

「要給你開刀」。

「開刀」。護理員走後,他感到很奇怪;「我要開刀,開什麼呢」?

晚上,看護戰士拿了一把刮鬍用的刀,一支帶水的肥皂匣,走到他的跟前,給他做手術前準備,他遠在東北受傷時,曾有過這種經驗,當看護戰士來了以後,他表現得蠻有經驗似的說:「要剃毛是嗎」?

「對,你怎麼知道」?

「老經驗了」。

接著,又給他灌腸,這滋味他還是第一次領略,當看護戰士拿著一隻磁缸的玩意,出現在他面前時,弄得他莫名其妙。

接受第一次手術

「這是幹什麼」?他好奇的問。

「灌腸」。

「灌腸做什麼?」

「把腸子裡的東西沖洗乾淨,明天好開刀」。

「不行,不行,被子要弄髒了」!腸還沒有灌到一半,他急急地喊了起來。他喜愛潔淨,深怕弄髒了被子。

「不要急,你把嘴張開,忍耐一點,就好了」。

他順從了看護戰友的意見。

這一夜,他沒得好睡。不時要急著上廁所,直到深夜二時才回到床上朦然睡去,一連串的怪誕的夢,困撓著他,他有點害怕第二天的手術。

八月廿日的清晨,他起了個早,自動的將床上整理好,走出病房,在院子裡散步,以求鬆懈一下緊張不安的情緒。回到病房,他來回的踱著,等待護士來叫他。

本來說是上午動手術的,不知為甚麼,下午兩點,才有人來叫他。

到了手術房,醫生們都在忙著洗手,換工作服,護士們來往的奔走,準備動手術的一切。

三時正,他注射了全身麻醉,暈然失去知覺,接受剖腹探查手術。(二十九)

【1955.11.13/聯合報/03版/第三版】
醒來他已被安罝回原來的屋子,一位自衣天使正在為他量體溫。燈光射出暈黃的顏色。

他想抬起身子,但四肢沒有一點力氣,他祇微微的動了動,腹部的劍口感到很痛。

「你醒來了」。

「嗯。現在幾點鐘」?

「四點廿分」。

「給我一點開水」,他的嘴很乾,很澀。

白衣天使給他倒了一杯開水,一湯匙一湯匙的餵著他;一個病者,當他正在痛苦的時候,醫生或者護士每一個和善的動作,都是使病者感到無比的慰藉,何況謝尖順從小遭遇到不幸的命運,他非常感激地向她道謝:「小姐,謝謝妳」。

「不要客氣,好好的休息」,白衣天使給他拉了拉被頭。

病中攝影留紀念

行過手術後的謝尖順,經過了一個多星期,可以下床行動了。不過在他的下腹部,尚不時感到痛楚。

四十二年十一月六日,是一個晴和的日子,謝尖順的心境,隨著氣候變得愉快些了,當白衣天使早晨到他的病房來整理病床的時候,他向護士小姐說:

「小姐」!

「有事嗎」?

「嗯,我想……」,他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你想甚麼」?

「我想拍張照片」。

「拍照片」。白衣天使有點奇怪:「要照片有用嗎」?「我想留個紀念」。

「啊:拍了照片,可以送給我一張,作過紀念嗎」?

「拍了再說。」他沒有肯定的回答:「但是,我身上沒有錢」。

「不要緊。我替你想辦法」。

當天,總務組一位管事務的軍官,帶來了一個照相館裡的攝影師,完成了他的心願。

照片送來了,背景是病室外邊的走廊,他穿的是傷患的服裝。清瘦的臉上,浮起一層笑容。

他沒有失約,當他見到替他幫忙的白衣天使時,贈給了她一張。

其他的人知道了這件事,都紛紛向他索取,他祇好加印,去滿足照拂他的醫生和護士的需求。

轉往台北總醫院

「謝同志」!四十三年一月十四日的上午,外科主任到了他的病房,笑容可掬的對他說:「過一兩天,我們準備給你轉院」。

「轉院」?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使他非常驚愕。

「為甚麼?這裡不是很好嗎」?

「但是為了給你進一步的檢查和治療,必須這樣做。」

「我不想去」。

「為甚麼呢」?

「你們對我太好了,如果走了,一方面我捨不得你們,另一方面,到一個沒有熟人的地方,真難受」。

「人是相處而熟的,你初來時,不是一個人都不認識嗎,日子久了,自然就會好的」。

「台北聯勤第一總醫院,那裡的醫生和設備,在全國軍醫院中,是首屈一指的。如果你到了那邊,我想你一定會很快地把病治好」。

「台北」,他低唸著,心?浮起對它的嚮往,謝尖順到台灣有好幾年了,但由於工作,他雖然曾經聽過很多去過台北的人,談起台北的風光,卻尚沒有機會去一趟台北。

「幾時去呢」?謝尖順問道。

「過一兩天,註冊室會來通知你」。

(三十)

【1955.11.14/聯合報/03版/第三版】
一月十六日清晨,他起了個早,穿好醫院?為他準備好的軍服,辦好轉院的手續,辭謝了醫師和看護們,跟隨醫院派出護送他的人,踏上了北上的火車,當天下午,到了台北聯勤第一總醫院。

謝尖順這次轉院,除了五十八醫院和第一總醫院的醫師,護理員及有關人員以外,沒有別的人知道。第一總醫院為了不讓這件消息洩露出去,在接到他的轉院通知以後,已為他準備了一間單人病房。他一抵院,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形下,就被安置在預先準備好的病房裡。

改名謝順避煩擾

後來,有人聞知他到了台北第一總醫院後,曾跑去採訪,但是找遍了住院室的名牌,卻尋不到他的芳名。原來第一總謝尖順住院期間為避免受到外間的紛擾,給他改了一個名字,即將「尖」字省去,祇稱他為謝順。

謝尖順初到台北,一切都不習慣,一個人住著一間八個塌塌米大的屋子,由於屋子低矮,光線不太充足,屋子裡除了一張單人彈簧床,一張放置日用品的小木櫃,一隻黑漆小圓凳以外,就祇有痰盂、便盆之類的物品。病房有一扇門,經常是關著的。一個紗窗,窗外的柏油道上卻有往來不絕的行人。

他對這地方感覺太陌生了,無論是人,是事,白天以及夜晚,他都呆在自己的斗室?,每天祇有主治醫師,護理小姐,看護戰友,由於工作關係來看他,而每次到了他的跟前,都是那樣的匆忙,沒有時間和他談天。他迫切地感到需要朋友,需要的撫慰,需要人和他談天,以解慰痛中的寂寞。

他到台北一個月後的一天上午,一個姓洪的看護戰友來找他閒談,原來是廣東潮安的同鄉,謝尖順這一喜非同小可,以後這個姓洪的同鄉就常來看他。

四十三年三月初旬的一個下午,將要下班的時候,姓洪的同鄉跑來看他。

「老洪,台北有甚麼地方好玩」?

「你想出去玩嗎」?

「噯」!

「想到那裡」?

「我從沒來過台北,我不知道,所以問你」。

「你喜歡看熱鬧呢?還是看風景」?

「兩樣都喜歡」。

夜逛台北看電影

「喜歡看熱鬧的話,可以到電影街、圓環、萬華一帶去,假使要看風景,可以到圓山、公園、植物園、螢橋一帶去」。

「那裡比較近」?

「除了圓山、瑩橋、圓環以外,其他地方離這裡都很近。尤其植物園,走出醫院的後門,就到了」。

「今天晚上,你能陪我一夜去玩玩好嗎」?

「可以,等我給你及我自己請准假後,我們吃過晚飯就去好了」。

這天晚上,他穿了套便服,和老洪步出醫院的後門,到了植物園。椰樹叢中,荷塘池畔,葛籐架下,青草徑裡,花圃邊沿………謝尖順呼吸著大自然的新鮮空氣,舒舒心中悶氣。

從植物園的大門出來,他們步行到了博愛路,經過總統府前,又遊了新公園,然後經衡陽路,到了電影街,正是晚間第一場電影散場的時候。人潮從電影院湧向大街,嘟嘟的汽車喇叭聲,三輪車腳踏車鈴聲,謝尖順感覺台北的確是熱鬧。

「看場電影好嗎」?老洪徵求他的同意。

「好」!謝尖順說:「我請客」。

「我請」!

「我請」!他們互相爭著請客,最後還是老洪拗不過謝尖順,領受了他這份人情。

他們計議了一會,決定去新世界,看了一場電影。(三十一)

【1955.11.15/聯合報/03版/第三版】
四十三年四月十日,謝尖順在第一總醫院接受了第二次剖腹探查手術,從這一次手術中,證明他是一個真性兩側性的陰陽人。同時,他的生殖機能,偏於女性。醫師們乃決定將他變成女人。

在準備實施第三次手術的時候,是費了一番周折的。醫院裡站在研究醫學的立場,急希望獲得成功。但站在人情的觀點上,不得不先徵求他的同意。

「謝同志」!八月廿日上午,主治醫師呂曄彬來到他的病房,經過了一番例行的問訊與檢查後,告訴他將實行第三次手術,並徵求他的意見:「經過檢查的結果,你的女性機能比較男性強,因此,我們決定給你施行第三次手術,好讓你成為一位小姐,你的意見怎樣」。

「我--,』這突來的消息,他一時啞口無言。千萬種思緒,湧現在他的心頭。他在想:「小姐,要我做小姐,這多麼難堪。再說,我已是卅開外的人了,成了小姐,以後又甚麼辦呢」?他猶豫了很久說:「我不願意」。

變性過程的艱苦

「當然,在你個人來說,對你的前途影響很大,但是你的身體如此,成了小姐,也許可以減少一些痛苦。同時,你的手術試驗成功了,在醫學上的貢獻實在很大,請多加考慮,考慮好了再告訴我」。呂大夫說過走了,留下他在病房裡,為了這個難題,足足的思慮了一個星期。最後,他想到:能夠犧牲一個人的幸福,供給醫學上一些寶貴的資料,也是值得的。因此,他最後決定。以一已之幸福,貢獻給醫學,乃於八月廿六日接受第三次手術。手術後的生理痛苦使她失去求治的信心,心中失卻主宰,整日幽居在自已的小天地裡,過著暗淡的日子。

好幾次,醫院裡發動醫師,護理小姐,政治指導員,以及他的同鄉,向他進行說服,希望他能夠接受第四次陰道成形的手術,都被他拒絕了。

一直拖到今年夏天,醫院裡看看全功盡棄,覺得長此以往,總不是辦法,經過幾度的考慮,決定報請調任他為看護戰士,讓他多和女性接近,以改變他的心理,公事下來了,請他出院,他沒有答應。

好不容易在八月三十日那天,他才答應接受第四次手術,徹底變成了一位小姐。

十月二十日,醫院為了修理房子,後面那一棟活動房屋裡的病友,全部遷出。謝尖順小姐的閨房,也不得不另換地點。

這天下午,她搬進了一間三個病友同住的病房,她再也不感覺寂寞了,平日和同居的病友談天、說笑,漸漸的淡忘了殘存在身上的痛苦,笑向著生活,笑向著明天。

昔日戰友的來信

「老謝,你的信」。十月二十九日的下午,她的同鄉戰友老洪,走進她的病房,遞給她一封來自本市的信。

「我的信」?

「是的」。

「請唸給我聽」。

「尖順小姐,真想不到,我們從雲南、越南、東北、上海,一直到台灣,生活在一起,戰鬥在一起,整整的十年,以前妳是一個能征慣戰的勇士,而今卻成了一位小姐。昨天,我看了報紙,懷疑是妳,又以為不是妳,以為是和妳同名的人。今天遇到老杜,我才知道,的確是妳,我心裡非常高興。

我們分別兩年多了,兩年以來,我們都在掛念妳,但妳卻不給我們寫一封信,使我們無法和妳連絡,我們氣壞了,常常在罵妳沒有感情。

記起妳以前在部隊?,常背著我們一個人洗澡,一個人行動,有時常常請假,當時我們對妳誤會,不了解妳,喜歡找妳開玩笑,真不應該,但誰叫妳不早告訴我們。

我還在原單位工作,這次因為病,住進了五十大醫院,現在不能起床,雖然想來看妳,但是行動困難,沒有辦法,等病好了,我一定來看妳,祝妳好,牛玉尊上」

「缺德鬼」。她聽了這封信,帶笑的罵著,「叫我小姐」。

她沒有覆信,讓老牛去掛念吧!她想。(三十二)

【1955.11.16/聯合報/02版/第二版】
十月廿七日下午二點鐘,謝尖順小姐的病房,出現了一位年輕的軍官。

「謝同志」!他和顏悅色的招呼她。

「嗯」,她聽到有人呼喚,睜開矇朧的睡眼,看看是醫院裡的官長,便很有禮貌地從床坐了起來。

「有事嗎」?

「噯,醫院裡對於妳手術的經過情形,準備在最近公佈,妳的意見怎樣」?她的臉上浮起了不快。猶疑了很久才說:「一定要公佈嗎」?

「最近對於妳的報導很多,為了澄清事實真相,我們準備這樣做」。

「隨便好了,如果你們認為必需這樣做的話」。

「妳可不可以試穿一下軍友總社送給妳的衣服」?

「為甚麼」?

「準備替妳拍一張照片」。

「拍照片幹甚麼」?

「一方面留一張給妳做紀念,一方面準備隨新聞發佈」。

「拍照片沒有問題,但必須等我痊癒出院的時侯,我才答應」。

「為甚呢」?

「沒有甚麼,我不願意」。負責新聞發佈的司志,和她談了半天,怎麼說,她都不願意拍照,最後無法可想,祇好悄然辭去,當天就將謝尖順變性治療經過的公報送出軍聞社發佈。

近來傷風人消瘦

十一月二日,她的堂叔謝文,買了一些水果來到醫院,找到謝尖順原來住的病房,看看房子正在修理,?面已是人去樓空。

「出院了嗎」?謝文感到悵惘地在想。

「請問謝尖順搬到那兒去了』?正在這時,從病房裡走出來一位白衣天使。

「在這裡」,白衣天使領著他到了謝尖順的新居。

叔姪足足地談了兩個小時,親情的撫慰,給了謝尖順不少的安慰與溫暖。

當天下午,又有潮州同鄉會派了四位同鄉來看她,送了她不少的奶粉之類的營養品。並用鄉音和她聊了陣子天。

她坦率地告訴他們有關於自己的身世環境,以及經過,最後並談到自己的病痛,他們除給她精神上的安慰外,並且答應她,將盡可能的協助她,解決將來的一切困難。

本月初旬,由於氣候的變化無常,她病了,發高燒,腹瀉,一個星期她茶飯不思,精神彷彿,連平日喜愛的香煙,也懶得去抽。

這可急壞了醫師,經過診斷後,為她注射鹽水,葡萄糖,直到這兩天,病才漸漸的減輕。可是,她的身體,已消瘦了不少。

尚需要心理治療

兩個多月了,謝尖順從一個久歷戎行的大兵,蛻變成功一個病態的女人,在這兩個多月當中由於同鄉,病友,親人,朋友的撫慰,在她的心理上,已經慢慢地安於女性,但是要想使她完全改變為女性心理,還需要一個相當長的時間。

為了這,陸軍第一總醫院負責治療她的醫師,費盡了心機,決定採用心理治療的方法,他們準備:首先讓她多和女性接近,明白做一個女人,在現今的時代裡,並不是一件不幸的事,做一個女人,照樣地可以獨立自謀生活,照樣可以將自己的力量,貢獻給國家,使得她潛移默化,而建立起一種自尊的心理。

其次,讓她漸漸的學習女性生活,習慣於這種生活,進而喜愛這種生活,這樣,她的心理就會一天天地完全女性化了。

這種心理的治療,是需要有人予以生活輔導的,為比,他們正在物色這種人材,

以幫助她早點達成目標。

等到她的心理完全女性化以後,對於她未來的生活、職業,醫院方面深望社會上關心知的人,站在人道的立場,給予她以幫助。

本報記者於結束這篇故事之際,亦深深寄望於讚者,不要祇當作茶餘酒後的談話資料,不要對於謝尖順小姐的一切,祇是感到好奇,而是應以誠摯的同情心和人類愛,去幫助她,勉勵她,使她好好做一個女人,好好地生活。(三十三)

【1955.11.18/聯合報/02版/第二版】

資料來源:http://histopolitan.blogspot.tw/2014/06/blog-post.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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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11th, 2014 at 11:56 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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